江南春信至,京华一念差 上
靖和十六年,仲春十二。
京城的料峭春寒终于渐渐散去,檐角的冰棱化得干干净净,道旁的垂柳抽出了嫩黄的新芽,风里裹着御花园里飘来的桃花香,软乎乎地拂过四皇子邸的朱红院墙。萧璟渊的肩伤,在楚明嫣日日亲自盯着换药、悉心照料下,终于好了七八分,抬臂挥剑早已无碍,只肩头还留着淡淡的淤青,需得再养些时日才能彻底消去。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进演武场。萧璟渊正握着木剑,与对面的王离相对而立,两人手里的兵器都早已换成了沉甸甸的硬木,剑尖更是用厚厚的棉絮裹了一层又一层,别说伤人,便是撞在身上,也只余一点钝痛,再无半分凶险。
王离握着木剑,身姿站得笔直,垂着眼,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里满是愧疚与拘谨:“殿下,属下……属下今日定当万分小心,绝不敢再伤您分毫。”
那日伤了萧璟渊之后,王离心里便一直惴惴不安,生怕楚明嫣怪罪,更怕自己给萧璟渊惹了麻烦。他这条命是萧璟渊救的,若是连切磋都能伤了主子,他还有什么脸面留在这府里。
正说着,廊下传来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楚明嫣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由玲珑扶着,缓步走了过来。她今日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着,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眉眼清亮,周身带着淡淡的温和笑意,可目光扫过来时,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王离瞬间绷紧了脊背,连忙躬身行礼:“属下见过王妃娘娘。”
楚明嫣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木剑上,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怒意,却字字清晰:“王离,你是殿下的人,陪殿下练剑是你的本分,我不怪你。只是往后切磋,切记分寸,殿下身子金贵,若是再有半分差池,你该知道后果。”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半句疾言厉色,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将门气场,却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是跟着楚铮在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威势,是执掌四皇子府、见惯了朝堂风雨的沉稳,哪怕语气温和,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王离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薄汗,连忙躬身,声音带着十足的郑重:“属下记下了!往后定当万分小心,绝不敢再伤殿下分毫!若有再犯,属下任凭王妃娘娘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楚明嫣淡淡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转头看向萧璟渊,眼底的威压瞬间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嗔道:“伤才刚好了些,就耐不住性子来练剑?仔细又抻着了伤口,回头又要疼得睡不着了。”
萧璟渊连忙收了剑,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笑着讨饶:“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就练几招轻的,绝不使力。再说了,兵器都换成木的了,哪里还能伤着。”
他说着,还不忘回头瞪了王离一眼,示意他先退下。王离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告退,快步退出了演武场,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位四皇子妃看着温和,实则比镇国将军还要有气场,往后在府里,更是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楚明嫣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啊,也就这点本事,只会对着底下人耍风。”
萧璟渊被她点着额头,也不恼,只顺势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底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期盼,软乎乎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姐姐,我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你之前答应我的事,可不能反悔。”
楚明嫣哪里会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自打那日她松口,允了他去江南寻沈清晏,这小子就日日磨着她,伤还没好利索,就天天念叨着要入宫求恩典,耳朵都快被他磨出茧子了。
她故意板起脸,抽回手,挑眉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调笑:“我答应你什么了?我怎么不记得了?莫不是殿下伤还没好,脑子也糊涂了?”
萧璟渊急了,连忙拉住她的手,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讨好:“姐姐!你明明答应我的,说等我伤好了,就让我去宫里求外出游历的恩典,去江南的!你怎么能不认账!”
他急得脸颊都红了,生怕楚明嫣反悔,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活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楚明嫣看着他这副急慌慌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调笑:“瞧瞧你这副样子,不过是去见你的心上人,魂都快飞没了。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见了情人,就忘了旧人。我这陪了你多年的姐姐,在你心里,怕是早就比不上江南的沈小姐了。”
这话一出,萧璟渊瞬间慌了神,连忙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急声解释:“不是的姐姐!不是这样的!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你!你永远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去江南,不过是想给清晏妹妹一个交代,绝没有半分忘了姐姐的意思!姐姐你别生气,我不去了还不行吗?”
他说着,语气里都带上了几分慌乱,仿佛只要楚明嫣不高兴,他就能立刻放弃去江南的念头。他心里清楚,若是没有楚明嫣的允诺,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去见沈清晏,更别说给她一个交代。可若是让楚明嫣受了委屈,别说是去江南,就算是天大的承诺,他也能立刻放下。
楚明嫣被他抱在怀里,听着他急得都快破音的解释,心里那点故意装出来的酸涩,瞬间就化作了一汪温水。她哪里是真的生气,不过是故意逗逗他罢了。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好了,逗你的呢,瞧你急的。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不会反悔。只是你要记住,去了江南,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心里要有数,更要记得,京城还有我和瑾瑜在等你回来。”
萧璟渊听到这话,瞬间松了口气,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满是欢喜与感激,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姐姐!我一定速去速回,绝不会在江南多待!更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说着,他低头在她的唇角印下一个带着急切与欢喜的吻,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楚明嫣也没有推拒,只是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温柔地回应着他的吻,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满是缱绻的温柔。
只是她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心底终究还是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怅然。她不是不介意,只是太懂他的愧疚与执念,与其让他把这份念想藏在心底,日夜煎熬,倒不如让他去了了这桩心愿,断了这份执念,也好安安心心地守着这个家。她以为自己算尽了所有,却从未想过,这一念的成全,会在日后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又过了三日,萧璟渊的肩伤彻底痊愈,连肩头最后一点淤青都消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半分不适。
恰逢每月十五入宫请安的日子,天刚蒙蒙亮,萧璟渊就起了身,仔仔细细地收拾妥当,穿了一身得体的石青色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玉带都选了最合规矩的,半点不敢马虎。楚明嫣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打趣:“不过是入宫请个安,又不是上战场,瞧你紧张的。”
萧璟渊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有些发紧,苦笑道:“姐姐就别取笑我了,这能不能去成江南,全看父皇今日松不松口,我哪里能不紧张。”
楚明嫣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道:“放心吧,父皇素来宽厚,你只是求个外出游历的恩典,又不是求官求权,父皇不会驳你的。记住我跟你说的话,态度谦逊些,只说想游历山水、增长见闻,绝口不提江南的人和事,知道吗?”
“我记下了姐姐,你放心。”萧璟渊重重地点了点头,俯身抱了抱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熟睡的瑾瑜,在儿子的额头上轻轻碰了碰,才转身带着李德全,快步出了府门,乘着马车往皇宫去了。
养心殿里,皇帝萧衍刚处理完早朝的政务,正坐在御案前翻看着奏折,听闻萧璟渊求见,便笑着让他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