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计谋师门,心澜暗未平 上
靖和十六年,四月十七。
扬州城的暮色来得晚,夕阳沉到栖霞山后时,天边还铺着大片橘红的云霞,风卷着巷口的槐花香,漫过城南梧桐巷的朱门,沾了一身晚来的暖意。
萧璟渊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小厮,一脚踏进院门,便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那笑声清亮坦荡,带着少年人得偿所愿的畅快,在安静的庭院里荡开,惊飞了檐下筑巢的几只麻雀。
跟在身后的李德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跟上,看着自家殿下站在院中的梧桐树下,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半点没有方才在将军府被拒之门外的颓丧,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满是错愕。
殿下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被苏大小姐一顿痛骂,气糊涂了?还是魔怔了?
李德全心里七上八下的,连忙躬身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您……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萧璟渊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转头看向一脸惶恐的李德全,眼底的笑意半点没散,伸手就揽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亲近:“不妥?好得很!德全,我想到了一个妙计!一个能光明正大进苏府的妙计!一个让他们苏家没办法拒绝,还得恭恭敬敬请我进去的妙计!”
李德全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脑子都是问号。方才还被人家大小姐下令不许踏进门,怎么一转眼就有了能光明正大进府的法子?他跟着殿下十几年,从没见过殿下这般意气风发的样子,哪怕是大婚那日,也没见他笑得这般畅快。
萧璟渊看着他一脸呆愣的样子,也不在意,揽着他的肩膀就往院中的凉亭走,嘴里笑着道:“走,陪我喝两杯去,等会儿我细细说给你听,保管你听了,都要夸我一句聪明。”
凉亭里的石桌早就被下人擦得干干净净,萧璟渊吩咐下去,让厨房备几个下酒的小菜,温一壶上好的黄酒,不过片刻功夫,酒菜就齐齐摆上了桌。四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黄酒,两个白瓷酒杯,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李德全站在石桌旁,手足无措,迟迟不敢坐下。
他是奴才,殿下是主子,哪有奴才和主子同席饮酒的道理?别说现在殿下是堂堂四皇子,就算是当年在宫中小院里,他也从来不敢和殿下平起平坐。
“诶,别站着啊,坐。”萧璟渊拿起酒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对面的空杯也斟满了,抬眼看向李德全,故意板起了脸,“怎么?莫不是你想让我站着陪你喝酒?”
说着,他作势就要站起身。
李德全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连连摆手,脸上堆着惶恐的笑:“奴才坐!奴才这就坐!殿下您千万别起来,折煞奴才了!”
萧璟渊看着他终于坐下,脸上的严肃瞬间散去,又笑了起来,端起酒杯递了过去:“这才对嘛。来,德全,陪我喝一杯。”
李德全连忙双手接过酒杯,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看着杯里的黄酒,眼眶莫名地就热了。
他这辈子,从十二岁那年被林才人救下,就打定主意要护着这位小主子。宫里的那些年,寒冬腊月里,他把唯一的棉被让给殿下,自己缩在墙角冻一夜;宫里的太监克扣份例,他豁出命去抢两个冷窝头,先给殿下吃;殿下被其他皇子欺负,他挡在前面,被打得遍体鳞伤也没吭一声。
他从来都只当自己是个奴才,是个下人,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殿下会和他同席而坐,给他斟酒,跟他称兄道弟。
萧璟渊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端起自己的酒杯,和他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仰头饮尽了杯里的酒。黄酒的温醇顺着喉咙滑下去,暖烘烘的,熨帖了心底所有的褶皱。
他放下酒杯,看着李德全,语气里没了半分玩笑,字字句句都带着十足的认真:“德全,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李德全连忙放下酒杯,躬身道:“回殿下,奴才从您五岁开始跟着您,到如今,已经十二年了。”
“十二年了啊。”萧璟渊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底满是感慨,“我母妃走得早,这十二年里,若不是你,我早就死在宫里了。别说什么报恩的话,母妃对你的恩,你早就还清了,剩下的是我欠你才对。”
“殿下!您千万别这么说!”李德全猛地站起身,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都带着哽咽,“奴才这条命是先太嫔给的,能伺候殿下,是奴才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奴才从来没觉得苦,更不敢让殿下欠奴才什么!”
“起来,快起来。”萧璟渊连忙伸手把他拉起来,扶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再跪下去,眉头微微蹙起,“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私下里,别总奴才奴才的。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奴才,是陪我从泥里爬出来的兄弟,比太子、二哥、三哥那些所谓的血脉兄弟,要亲得多。”
这话一出,李德全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十二年的委屈、辛苦、坚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他活了快三十岁,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人把他这个阉人,当成兄弟看。
萧璟渊拍了拍他的肩膀,递了张帕子过去,等他情绪平复了些,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德全,有件事,我想求你。”
李德全连忙擦了擦眼泪,挺直了脊背:“殿下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奴才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