臬台大人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签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院子里的鸟叫,那声音又脆又亮,衬得屋里的沉默更加沉闷。纪澄跪在冰凉的方砖上,膝盖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接触到地面,凉意一点一点渗进来,可她连动都没动一下。
她低着头,视线里是臬台大人石青色官袍的下摆,还有靴子上沾着的一点泥。从扬州到苏州,再从苏州到扬州,这位大人赶了不少路。
“抬起头来。”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算严厉,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纪澄缓缓抬起头,目光平视,不躲不闪,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江苏按察使沈述,年四十出头,生得方面大耳,面相看着敦厚,可那双眼睛精明得很,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透。他手里还捏着纪澄写的那张状纸,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状纸是你写的?”
“是。”
“你一个姑娘家,会写状纸?”
这话问得有意思。纪澄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不是真的好奇她会不会写状纸,而是在问——你一个深闺女子,怎么知道状纸该怎么写?谁教你的?谁在背后指点你?
“家父教过民女读书识字,状纸的格式,是民女在父亲书房里见过的。”纪澄答得坦然,“虽不曾专门学过,但照着例文摹写,倒也不难。”
沈述“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而是抖了抖手里的状纸:“你说你父亲的案子是被人陷害的,有什么凭据?”
“账册。”
纪澄把方才跟周明义说过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比之前更加详尽。她从纪家账目上的异常说起,一笔一笔地列出来,哪些账目数额不符,哪些账目缺少对应的货品记录,哪些账目的经手人有问题,说得有条不紊,像是在念一篇早就背熟了的文章。
沈述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叩击纸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纪澄说完之后,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说的这些,都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是。”
“纪家的账册,你能看懂?”
“民女从十二岁起,每年年底帮父亲核对铺子的总账。纪家六间铺子的账目,民女都经手过。”
这话不是虚的。纪家虽是大户人家,对女儿的教养却不像那些诗礼簪缨之族那般严苛,纪东槐自己没有儿子,对这个长女一向看重,教她看账理财,一方面是觉得她聪明,另一方面也存了将来招个上门女婿帮着打理生意的意思。
沈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意味有些复杂。
“你一个闺阁女子,倒是胆子不小。”他把状纸放在桌上,声音不轻不重,“纪家这案子,本官已经批了文书,抄也抄了,人也被了,你现在跑来说账册有问题,岂不是在说本官断案不公?”
这话说得重了。
周明义在旁边听得额头冒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纪澄却面色不变,甚至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像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又像是故意的。
“大人断案,依的是证据。纪家的账册、盐枭的口供、人证的指认,这些证据摆在大人面前,大人据此断案,何来不公一说?”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坦然地看向沈述,“可如果证据本身是假的,大人也是被人蒙骗了。蒙骗大人的人,才是真正该治罪的人。”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周明义看了纪澄一眼,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沈述,后背的汗已经把官袍洇湿了一片。
沈述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真真切切地笑了。那笑容在他严肃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可偏偏又是真实的,像是碰见了一件有趣的事。
“你倒是会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碗,揭开盖子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可会说话不能当证据用。你说账册有问题,本官就信你?万一是你想替父亲脱罪,故意编出这些话来呢?”
“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重新核对账册。”纪澄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因为她知道账册不会骗人,“纪家铺子的每一笔进货,都有对应的单据,每一笔出货,都有买家的签收。只要把单据和账册一一对照,哪笔账对不上,一目了然。”
“那如果核对了,账册没有问题呢?”
纪澄沉默了一瞬。
她看着沈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什么恶意,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学生答得对不对,而不是在看一个犯人。
“如果核对了没有问题,”她一字一句地说,“民女甘愿领罪。”
沈述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身来,在签押房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方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周明义的心口上。
“周通判。”
“下官在。”
“账册的事,你亲自去办。”沈述背对着他们站着,声音沉沉的,“把纪家铺子这几年的账册全部调出来,连同所有的进货出货单据,一并送到本官这里来。找人重新核对,一笔一笔地查,不得有误。”
周明义连忙应了。
沈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纪澄身上,停了两息。
“你先回去吧。”他说,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案子的事,本官自有定夺。这几日不要乱跑,也不要到处递状子,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告诉你。”
纪澄伏身叩了一个头:“多谢大人。”
她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麻,可她没有去揉,也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只是规规矩矩地退了两步,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沈述的声音。
“纪姑娘。”
纪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沈述站在签押房中间,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这句话。
“你父亲有一个好女儿。”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纪澄微微一愣,随即弯了弯嘴角,福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从府衙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纪澄走在扬州的街巷里,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她面上看着平静,可心里翻涌得厉害。沈述最后那句话让她摸不准——是真的在夸她,还是另有所指?这位臬台大人的态度模棱两可,既没有答应帮她,也没有拒绝查账,像是把她当成了一颗还没想好要不要用的棋子。
可不管怎么说,账册的事总算是有人去查了。
只要查了,就不怕翻不出东西来。
纪澄回到埂子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守门的差役换了人,不是早上她塞银子的那个,她不好再故技重施,只得老老实实地从角门进去。
后院里还是一副愁云惨淡的样子,纪婉趴在榻上睡着了,赵氏搂着小栓在角落里打盹,几个丫鬟婆子挤在另一边,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看见纪澄进来,眼睛都亮了一下。
“大小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