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澄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小声些,不要吵醒睡着的人。她走到孙氏跟前,蹲下来,轻声说:“祖母,我回来了。”
孙氏一直没睡,就等着她回来。老人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枯瘦的手指像是铁钳一样箍着她,急切地问:“怎么样?见着人了没有?”
“见着了。”纪澄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沈述那些试探和刁难的话,只说臬台大人答应重新核对账册。
孙氏听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她松了手,靠在枕头上,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爹要是知道你为他做了这些,”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发哽,“不知道该多心疼。”
纪澄没有说话,只是握了握祖母的手。
她没有觉得心疼。
她只觉得应该。
夜幕降临,纪家后院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睡了,只有纪澄还醒着。她靠在墙角,把今天发生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核对一本账册,把每一笔进项出项都理得清清楚楚。
今天最大的收获,是沈述答应查账。
最大的变数,也是沈述。
这位臬台大人的态度暧昧不清,让她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按道理说,案子是他亲自督办的,现在有人跳出来说案子办错了,等于是在打他的脸,换作一般人,早就恼羞成怒了。可沈述没有,他甚至当着周明义的面夸了她一句。
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这位大人心胸宽广,从善如流,不介意被人指出错误;要么就是——他本来就知道这案子有问题。
纪澄想到这里,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可她别无选择。纪家没有男丁能站出来,父亲被关在大牢里,祖父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她如果不站出来,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第二天一早,刘德茂来了。
他不敢走正门,从后巷的角门溜进来的,怀里揣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神色慌张,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大小姐,东西拿到了。”他把布包往纪澄面前一放,压低声音说,“可不太全。铺子被封了,我翻墙进去的,柜上的钥匙找不到,撬了半天才撬开。最近三年的单据都在这里了,可再早的就没有了。”
纪澄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沓发黄的纸,有些已经皱巴巴的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货品名称、数量、单价、总额,还有经手人的签字画押。
她一张一张地翻看着,速度很快,快到刘德茂都觉得她在敷衍。
可纪澄不是敷衍。
那些数字在她眼前飞速掠过,像流水一样涌进她的脑子里,自动分类、比对、勾连。她不需要打算盘,不需要拿笔算,那些数字之间的关系在她脑海里织成了一张网,哪里断了,哪里打了结,哪里多出来一条线,清清楚楚。
翻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刘德茂凑过来看:“大小姐,怎么了?”
纪澄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钉在一张单据上,一动不动。
那是一张三年前的进货单,上面写着从江南织造局采购了三十匹云锦,每匹作价纹银十二两,共计三百六十两。经手人的签字是钱福来,旁边盖着纪家绸缎庄的印章。
可纪澄记得很清楚,三年前的那批云锦,账册上记的是二十匹,不是三十匹。
多出来的十匹云锦,账册上没有记录,可单据上有。
这就意味着,钱福来从织造局拿了三十匹云锦的货,付了三十匹的银子,可只跟纪家报了二十匹的账。多出来的十匹云锦和一百二十两银子,去了哪里?
纪澄把这页单据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她又找到了类似的单据,不是云锦就是蜀锦,全是贵重货品,全是账册和单据对不上,全都有钱福来的签字。
这些单据就像一把把钥匙,正在打开一扇她一直想打开的门。
而门后面藏着的,不只是钱福来的贪墨。
因为光凭钱福来一个人,不可能在账册上做这么大的手脚而不被发现。账房先生孙茂才,才是真正管账的人。
纪澄把所有的单据看完,又仔细地叠好,重新包进布里,贴身收着。
“刘叔,辛苦你了。”她看着刘德茂,认真地说,“这些单据很有用。”
刘德茂搓着手,憨厚地笑了笑:“有用就好,有用就好。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纪澄想了想,问:“钱福来找到了吗?”
刘德茂摇头:“没有。他婆娘说他走的时候拿了一大包银子,连句交代都没有,怕是早跑远了。”
跑远了。
纪澄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觉得不太对。钱福来是纪家的大掌柜,在扬州城里根基不浅,有家有业的,怎么可能说跑就跑?就算他贪了银子,顶多是赔钱了事,犯不着跑路。
除非他贪的不是银子,而是比银子更要命的东西。
又或者,他不是自己跑的,而是被人灭了口。
纪澄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没有继续往下想。现在想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把这些证据递到该递的地方去。
可她出不去。
昨日的差役换班时间她已经摸清了,卯时和酉时各换一班,换班的时候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前后门同时没人看着。她可以利用这个空档溜出去,但问题是,她不可能每次都那么巧赶上换班的点。
“刘叔,你先回去。”纪澄说,“有消息我再找你。”
刘德茂应了一声,又从角门溜了。
纪澄把单据重新藏好,走回了厢房。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氏正端着一碗稀粥喂小栓,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哟,大小姐又出去了一趟?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有心思往外跑。”
纪澄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孙氏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孙氏听了,浑浊的老眼猛地亮了起来。
“当真?”
“当真。”
孙氏盯着纪澄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枯瘦的手在纪澄的发顶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笨拙和温柔。
“我纪家的女儿,”孙氏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比那些不成器的男儿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