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住进了后院东厢,那是纪家后院最宽敞的一间屋子,原是孙氏的佛堂,临时收拾出来给她住的。孙氏自己挪到了隔壁的小耳房里,纪澄觉得过意不去,说要跟祖母换,孙氏摆了摆手,没让。
“让她住,”老太太靠在耳房的小榻上,声音不大,语气却硬得很,“我倒要看看,她带着这么些人来,到底想干什么。”
王氏这次来,带了五个人。除了贴身丫鬟翠屏和两个婆子之外,还带了一个账房先生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那男子生得白净斯文,戴着一顶六合一统帽,进门就四处打量,像是在丈量什么。
纪澄留意到了这个人,但没有声张。
晚上,她照例坐在耳房门口守夜。孙氏年纪大了,夜里容易醒,身边不能离人。纪婉睡在里间,赵氏带着小栓挤在角落里,鼾声一阵一阵的。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纪澄没有睡,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转着。
大伯母这次来的时机太巧了。纪家出事第五天她就到了,从苏州到扬州就算走水路,顺风顺水也要三天,再加上她收拾行李、安排人手的时间——除非她在纪家出事当天就动身,否则不可能这么快。
可纪家出事那天,纪家的人自己都出不去,消息是怎么传到苏州的?
除非有人提前通知了她。
谁通知的?为什么要通知她?通知她的目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纪澄脑子里,理不清剪不断。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太爷寿宴那天,大伯纪东柏没有来,派人送了一份礼。送礼来的人是纪东柏手下的一个伙计,纪澄见过一面,那人放下礼物就匆匆走了,连杯茶都没喝。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想,一个伙计,送礼而已,至于那么急吗?
除非他急着回去报信。
报什么信?
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像一道闪电,把那些散乱的线索照得清清楚楚。
账册被人动过手脚,钱福来是经手人,可背后主使的人不是孙茂才——孙茂才只是个账房先生,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必要。
真正的主使,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熟悉纪家的生意,知道账册怎么做手脚而不容易被发现;第二,有动机,纪家垮了对他有好处;第三,有能力在事后抹掉痕迹,比如让钱福来“被死亡”。
大伯纪东柏,三条都符合。
他是纪家长子,当初分家的时候,老太爷把扬州的老宅和盐引生意分给了老二纪东槐,把苏州的丝绸生意分给了老大纪东柏。表面上看是平分了家产,可谁都知道,盐引生意才是纪家最值钱的根基,丝绸生意虽然也不错,到底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纪东柏心里不平衡,这可以理解。可如果他不平衡到要亲手毁掉自己弟弟的地步——
纪澄不敢往下想了。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大伯,一切都是她的猜测。可这个猜测一旦种下了,就再也拔不掉了。
第二天一早,王氏就张罗着要请大夫来给孙氏看病。
“老太太年纪大了,这一番折腾,身子骨怎么受得了?”王氏站在院子里,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我认识一个大夫,医术好得很,已经让人去请了,一会儿就来。”
纪澄从耳房里出来,看了王氏一眼,没有说话。
王氏请的大夫来得很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金,在扬州城里也算小有名气。金大夫给孙氏把了脉,说是受了惊吓,又着了凉,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方子,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王氏亲自送金大夫出去,走到二门的时候,纪澄听见她压低声音跟金大夫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那个语气不像是在交代病情,倒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纪澄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中午的时候,王氏的那位账房先生端着一摞账册,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东厢,关起门来,半天没出来。
纪婉趴在后窗上看见了,跑来找纪澄,怯生生地说:“大姐姐,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拿了我们家好多账本子。”
纪澄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摸了摸妹妹的头:“知道了,你去陪祖母吧。”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厢紧闭的房门,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王氏带账房先生来,绝不可能是来帮忙的——纪家的账册早就被衙门封存了,他们手里的账册是从哪儿来的?
除非,他们早就有了。
午后,太阳毒得很,院子里热得像蒸笼。
纪澄坐在耳房门口纳凉,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王氏从东厢出来,笑眯眯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一副要拉家常的架势。
“澄姐儿今年十六了吧?”王氏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可那慈爱底下藏着的东西,纪澄看得一清二楚。
“过了中秋就十七了。”纪澄答。
“十七了,不小了。”王氏拍了拍她的手,“可有说亲的人家?”
纪澄笑了笑,没接话。
王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娘走得早,这些年委屈你了。你爹那个性子,你也知道,做起生意来什么都顾不上了,哪有心思想你们姐妹的终身大事?如今他又出了事,你这个做长姐的,更要替自己打算打算。”
“大伯母说的是。”纪澄温顺地点了点头。
王氏见她这副听话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澄姐儿,大伯母这次来,一是看看老太太,二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大伯母请说。”
“你看,你大伯在苏州做了这些年的丝绸生意,铺子越开越大,人手越来越不够用。我听说你在家里帮着看账,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好,这可是难得的好本事。”王氏说着,眼睛亮晶晶的,“你要是愿意,不如跟大伯母去苏州,到你大伯的铺子里帮忙。总比困在这个破地方强,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