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澄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去苏州。到纪东柏的铺子里帮忙。
这话听着像是好意,可纪澄心里清楚,这不是好意,这是——收编。
王氏想把纪家最后的这点“有用之人”拢到自己手底下。纪澄要是去了苏州,就等于把纪家在扬州的所有消息来源都断送了,以后纪家的事,全凭王氏一张嘴说了算。
可她不能直接拒绝。
“大伯母的好意,澄儿心领了。”纪澄把蒲扇放在膝盖上,看着王氏,目光温和而诚恳,“只是祖母年纪大了,身边离不了人。妹妹还小,继母又带着弟弟,这一家子老老小小的,我要是走了,谁来照应?”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也罢,你好好想想,不着急。大伯母在扬州还要住些日子,等你改了主意,随时跟我说。”
王氏走后,纪澄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被屋檐切割成方块的天空,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她知道王氏不会轻易放弃。这个女人能在苏州那种地方帮纪东柏把丝绸生意做大,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这次来扬州,她一定是带着目的的,而且这个目的,绝不仅仅是“收编”纪澄这么简单。
傍晚的时候,纪澄去后院的小厨房给孙氏熬药。
厨房里只剩下一只缺了口的砂锅和半罐子药材,火也生不旺,她蹲在灶台前扇了半天,才把火苗子扇起来。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她拿袖子擦了一把,继续扇。
“大小姐,我来吧。”张婶子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菜,看见纪澄蹲在灶台前,赶紧放下篮子来抢她手里的扇子。
纪澄没让,说:“张婶子,你去歇着吧,我自己来。”
张婶子看着她的背影,眼圈红了。她是在纪家做了二十年的老人了,看着纪澄从小姑娘长成大姑娘,从没见她干过这种粗活。如今家里遭了难,连烧火这种事都要大小姐亲自上手,想想就心酸。
“大小姐,”张婶子擦了擦眼睛,压低声音说,“我今儿出去买菜的时候,听见了一个消息。”
纪澄手里的扇子没停,侧过头看她。
“街上的人都在传,说臬台大人已经在查纪家的案子了,还说——查出了大问题。”张婶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有人说,账册上的数字被人改过,跟实际对不上。臬台大人发了火,说要严查到底。”
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沈述开始查了。
不,不是沈述——是沈先生。沈先生把那些证据递上去之后,有人开始行动了。
“还听说什么了?”纪澄问。
张婶子想了想:“还说,知府大人也被牵连了,臬台大人骂他办案不力,要他三日内重新呈报。”
纪澄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扇火。
火苗子窜上来,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的。
她心里在算一笔账。如果沈述真的开始严查,那钱福来的死肯定会被重新调查,账册上的问题也会被一一查实。到时候,纪东槐的罪名就算不能完全洗清,至少也能争取一个从轻发落。
可问题是,时间。
她需要时间,王氏也需要时间。她们俩现在就像在下棋,谁的动作快,谁就能占得先机。
药熬好了,纪澄滤了药渣,端着碗往耳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东厢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墙,隐隐约约能听见几个字。
“……账册……苏州……老太爷……”
纪澄的脚步停了一下,她侧耳听了听,声音又没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东厢那扇紧闭的门,月光照在门板上,白惨惨的一片。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里冒出来——如果大伯母是冲着老太爷来的呢?
老太爷纪守拙,今年七十整,纪家的家业是他一手挣下来的。虽然现在名义上分给了两个儿子,可老太爷手里还有一笔私产,不多,但足以让纪东柏动心。
更重要的是,老太爷手里有一份东西——纪家盐引份额的原始契约。这份契约是当年老太爷跟两淮盐运使司签的,上面写的是“纪守拙”的名字,不是纪东槐,也不是纪东柏。
谁拿到了这份契约,谁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纪家在盐引生意上的份额。
盐引生意,才是纪家真正的根基。
纪澄端着药碗,站在月光下,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王氏这次来,不是为了帮忙,不是为了收编——是为了那份契约。
可她没想到的是,老太爷虽然年迈,脑子却清醒得很。那份契约,早在五年前就被老太爷托付给了沈先生保管,除了纪澄和老太爷本人,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纪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碗,热气氤氲中,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场棋,她还远远没有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