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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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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在纪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纪澄几乎没有合过眼。

不是因为睡不着,是不敢睡。王氏表面上客客气气的,每天早晚去给孙氏请安,陪老太太说话解闷,时不时还亲手给老太太炖个汤,看着比亲闺女还孝顺。可纪澄注意到,王氏每次从孙氏屋里出来,眼神都不一样——那种眼神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她在找那份契约。

纪澄心里清楚,王氏一定已经翻遍了整个后院。她带来的那个账房先生,白天关在东厢翻账册,夜里也不闲着,纪澄亲眼看见他打着一盏灯笼,在后院的各个角落转悠,连佛龛后面的墙缝都没放过。

好在老太爷藏东西的本事,比他们想的要高得多。

第四天早上,纪澄正在耳房里给孙氏喂粥,王氏又来了。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那个戴六合一统帽的账房先生,姓钱,叫钱仲和,据说是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算盘高手。

“老太太,”王氏笑盈盈地走进来,先在孙氏跟前福了一礼,然后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钱仲和,“这是我从苏州带来的账房先生,姓钱,算盘打得极好。我想着,纪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账目上的事情肯定乱得很,不如让钱先生帮着理一理,也省得澄姐儿一个人忙不过来。”

孙氏放下粥碗,看了王氏一眼,又看了看纪澄。

纪澄垂着眼皮,不动声色地把粥碗放到一边,拿帕子擦了擦手,才慢慢开口:“大伯母有心了。只是纪家的账册都被衙门封存了,钱先生想理,恐怕也理不了。”

“这个不打紧,”王氏笑着说,“我让人抄了副本来。正本在衙门里,咱们手头有副本,一样能理。”

副本。

纪澄心里冷笑了一声。纪家的账册副本,本该只存放在纪家的账房里,王氏手里怎么会有副本?除非——早就有人给她送去了。

“那就辛苦钱先生了。”纪澄没有拒绝,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婉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正好,我这里也有一份账目的整理,不如给钱先生过过目,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她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递了过去。

那不是她之前整理的那些证据,而是她连夜重新抄录的一份——只保留了那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删掉了所有指向钱福来和孙茂才的关键内容。她早就料到王氏会派人来查账,提前做好了准备。

钱仲和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纪姑娘好本事,”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恭维,“这账目理得清楚,在下自愧不如。”

“钱先生过奖了。”纪澄微微颔首,目光从钱仲和脸上滑过,落在王氏脸上。

王氏的脸上挂着笑,可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她在失望什么?是失望纪澄没有把真正的证据拿出来,还是失望那份契约依然没有找到?

纪澄不知道,也不急着知道。

王氏带着钱仲和走后,孙氏拉着纪澄的手,压低声音问:“你那个账目,是不是动了手脚?”

纪澄蹲下来,凑到祖母耳边,轻声说:“祖母放心,该藏的藏好了,该露的露了。她们想看什么,我给她们看什么。”

孙氏看着孙女的眼睛,那里面有她年轻时候的影子——不,比她年轻时候还要沉稳,还要锐利。

“你比你爹强。”孙氏又说了这句话,这一次语气里没有感慨,只有笃定。

午后,纪澄趁着王氏午睡的工夫,从角门溜了出去。

守门的年轻后生已经换了好几拨,今天这个是个生面孔,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靠在门框上打瞌睡。纪澄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先去了一趟剪刀巷。

沈先生不在家,那个开门的老头说他出门了,要三五日才回来。纪澄问去哪里了,老头摇头不说,只丢下一句“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就把门关上了。

纪澄站在那扇黑漆小门前,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沈先生是她现在最重要的底牌,他不在,她就等于少了一只胳膊。

不过转念一想,沈先生出门,说不定正是为了纪家的事。她安慰自己别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要去的地方,是扬州府大牢。

纪东槐被关在那里已经七天了。纪澄一直想去看看父亲,可前几日府衙的人不许她进去,今天她想再试试。

府衙大牢在城西,和府衙隔了两条街,是一栋灰扑扑的砖楼,围墙高得连鸟都飞不过去。门口站着两个狱卒,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靠着墙打盹,瘦的那个正蹲在地上啃西瓜。

纪澄走过去,在瘦狱卒面前站定,福了一礼。

瘦狱卒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中衣的年轻姑娘,愣了一下,嘴里的西瓜籽都忘了吐。

“这位大哥,”纪澄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递了过去,“民女纪澄,想探望家父纪东槐,烦请大哥行个方便。”

瘦狱卒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纪澄,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为难。

“纪东槐?”他把西瓜皮往旁边一扔,站起身来,“姑娘,不是我不帮你,纪东槐是臬台大人亲自督办的案子,关的是单间牢房,钥匙不在我们手里,在师爷手里。你要进去看他,得师爷点头。”

“那师爷现在何处?”

“这个时辰,应该在府衙后衙歇着呢。”瘦狱卒指了指府衙的方向,“你要是真想去,我替你跑一趟,跟师爷说一声。成不成的,我不敢打包票。”

纪澄又摸出一块银子塞过去:“有劳大哥。”

瘦狱卒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脸上的表情倒是比走的时候好了不少。

“师爷说,可以进去看,但只能一盏茶的工夫,而且要有狱卒在场。”

纪澄心里一松,连忙道谢。

大牢里面的气味不好闻,潮湿、腐败,混杂着霉味和尿骚味,呛得人想吐。纪澄拿帕子捂住口鼻,跟着瘦狱卒穿过一条昏暗的甬道,两边是一间间低矮的牢房,里面或坐或躺着一些蓬头垢面的人,看见有人经过,有的伸出枯瘦的手来抓,有的发出含混不清的喊叫。

纪澄目不斜视,脚步不停。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瘦狱卒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只有三间牢房。最里面那一间,关着纪东槐。

纪澄第一眼差点没认出父亲来。

纪东槐今年才四十二岁,可眼前这个人头发散乱,面色灰败,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像是老了十岁。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靠在墙角,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看见纪澄的那一刻,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澄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纪澄蹲下来,隔着木栅栏看着父亲,鼻子一酸,可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爹,我来看你。”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祖母身体还好,妹妹也好,继母和弟弟都没事。”

纪东槐挣扎着坐起来,挪到栅栏边,伸出手来握住女儿的手。他的手又干又凉,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

“你一个姑娘家,不该来这里。”他的声音里带着心疼,也带着自责,“是爹连累了你们。”

“爹,别说这种话。”纪澄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我在查账册的事,已经找到了证据,证明账册被人动过手脚。臬台大人答应重新核对,沈先生也在帮忙,很快就能还你清白。”

纪东槐愣住了,他看着女儿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你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爹教过我看账,我就看了。”纪澄说得轻描淡写,“账册上的问题很多,一笔一笔都对不上。大掌柜钱福来被人灭了口,死在北城外的水沟里。账房先生孙茂才下落不明,估计也凶多吉少。”

纪东槐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钱福来死了?”

“死了。”

“孙茂才也不见了?”

“不见了。”

纪东槐闭上眼睛,靠在栅栏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着纪澄,目光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澄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你听爹说,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

纪澄一愣:“为什么?”

“因为——”纪东槐咽了口唾沫,眼睛不自觉地往两边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在偷听,“因为这件事,不是钱福来和孙茂才能做到的。背后的人,比你想的要厉害得多,也比你爹我要厉害得多。你再查下去,会把自己搭进去。”

纪澄看着父亲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无奈,还有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深切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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