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纪澄把那两个馒头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他馒头,可能是看他站在巷子里,穿得单薄,像是饿了很久的样子。不对,他穿得一点都不单薄,那件鸦青色的直裰看着就是好料子,怎么可能饿肚子?那她为什么要给?她想不明白了,索性不想了,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一早,纪东柏又出门了。
这次他没有去府衙,也没有去剪刀巷,而是去了城西的福善堂。消息是刘德茂送来的,老头子跑得满头大汗,站在角门外面压着嗓子说:“大小姐,纪大老爷去了善堂,看孙茂才去了。”
纪澄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纪东柏去看孙茂才,绝不是去探望的。他是去确认——确认孙茂才是不是真的不能说话了,是不是真的不能写字了,是不是真的成了一个彻底的废人。他要亲眼确认,才能放心。
“他走了之后,你再去一趟善堂,”纪澄压低声音说,“打听一下孙茂才的情况,看他有没有受什么惊吓。”
刘德茂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纪澄站在角门后面,看着刘德茂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纪东柏在扫尾,在一条一条地抹掉所有指向他的线索。钱福来死了,孙茂才废了,接下来该轮到谁了?轮到沈先生?轮到顾衍之?还是轮到——她自己?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回到耳房,在孙氏身边坐下来。
孙氏今天精神不太好,靠在榻上,脸色发灰,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纪澄伸手摸了摸祖母的额头,不烫,可手心触到的那片皮肤干涩粗糙,像风干的老树皮。
“祖母,你不舒服?”纪澄问。
孙氏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拉过纪澄的手,攥在手心里。老人的手又干又凉,骨节粗大,攥得纪澄的手指都有些疼。
“澄姐儿,”孙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你爹明天就回来了。”
“嗯。”
“你大伯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回来的。”
纪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孙氏睁开眼睛,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奈,又像是——决绝。
“你爹那个人,心善,耳根子软,容易被人哄。你大伯要是跟他说几句好话,他八成又要心软。”孙氏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纪澄的耳朵里,“你要替他把好关。纪家的东西,一分一毫都不能让纪东柏拿走。”
纪澄看着祖母,老人家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冷而硬,像是淬过火的刀锋。
“祖母,我知道。”她说。
孙氏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又闭上了眼睛。
中午的时候,刘德茂来了。他带回来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
好消息是:纪东槐明天下午就能出来。沈述那边的手续已经办妥了,明天一早,府衙的人会去大牢提人,办了释放文书,纪东槐就可以回家了。
坏消息是:孙茂才死了。
纪澄手里的茶碗差点没拿住。
“怎么死的?”她的声音还是稳的,可她自己能听出来,那稳是硬撑出来的。
“善堂的人说,是半夜死的,咽气的时候身边没人。”刘德茂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可我打听了一下,孙茂才死的前一天,纪大老爷去看过他。纪大老爷走后,孙茂才就不对劲了,浑身发抖,嘴里一直‘啊啊’地叫,叫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就没气了。”
纪澄闭上眼睛。
她知道孙茂才是怎么死的。不是病死的,不是伤重不治,是吓死的。纪东柏去看他,一定是跟他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一个没有舌头、没有手筋的废人,连求饶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亡一步步逼近。
纪东柏做事,比她想的还要绝。
“孙茂才的尸体呢?”纪澄睁开眼,问。
“善堂的人报官了,府衙来人看了,说是伤重不治,没有立案。”刘德茂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周通判那边,好像也不太想管这件事。”
纪澄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让刘德茂回去了。
她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太阳透过树叶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的。孙茂才死了,最后一个可能指认纪东柏的人证也没了。现在她手里剩下的,只有那些单据、那本私账、钱孙氏的证词,还有那份契约。
这些东西够不够扳倒纪东柏?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纪东柏不会给她足够的时间去准备。
下午,纪东柏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阴阴沉沉的,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王氏迎上去,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摆了摆手,没搭理,径直进了东厢,把门关上了。
纪澄从耳房的窗户里看见了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纪东柏在福善堂一定看到了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东西——也许是孙茂才的死状,也许是善堂里那些将死之人的惨状,也许是别的什么。不管是什么,他的情绪不太好。一个情绪不太好的人,往往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
纪澄决定离他远一点。
傍晚时分,她去小厨房给孙氏熬药。
灶台上的砂锅还在,盖子上的缺口朝东,跟她上次摆的位置一模一样——这说明吴婆子最近没有翻她的东西了,二十两银子没白花。她蹲下来生火,火苗子窜上来,映着她的脸,暖暖的。
“大小姐。”
纪澄抬起头,张婶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菜,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张婶子?”
张婶子走进来,把菜篮子放在地上,蹲在纪澄旁边,压低声音说:“大小姐,我今儿出去买菜的时候,看见纪大老爷的一个人在巷口跟人说话。那个人我认得,是城北一个放印子钱的,姓胡,外号胡阎王,专门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放高利贷,利息高得吓人,还不上钱就断胳膊断腿。”
纪澄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
纪东柏的人去找放印子钱的,做什么?他缺钱?不可能,他在苏州做了这么多年的丝绸生意,不可能缺钱。除非——他需要一笔不方便从自己账上走的钱,一笔不能让人查出来源的“脏钱”。
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买命的。
纪澄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张婶子,你确定那个人是纪大老爷的人?”
“确定。”张婶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就是那个姓钱的账房先生,钱仲和。我亲眼看见他跟胡阎王在巷口说话,说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还递了一个布包过去,鼓鼓囊囊的,看着像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