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喝点汤,张婶子炖了一下午的。”
纪东槐端起碗,喝了两口,放下,看着纪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澄儿,这些天,辛苦你了。”
纪澄摇了摇头,想说“不辛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辛苦吗?辛苦。可这些辛苦不能跟父亲说,说了只会让他更难受。
“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有话跟你说。”
纪东槐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纪澄深吸一口气,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说给父亲听。从账册上的问题,到钱福来的死,到孙茂才的废和死,到纪东柏的突然出现,到王氏的翻箱倒柜,到沈先生的帮助,到顾衍之的出现,到那份契约——她全都说了。
纪东槐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震惊,从震惊到痛苦,从痛苦到——绝望。
他闭上眼睛,靠在榻上,良久没有说话。
“爹,你知道大伯做的这些事吗?”纪澄问。
纪东槐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澄儿,你知道当年你祖父为什么要分家吗?”
纪澄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你祖父想分,是因为你大伯闹着要分。”纪东槐睁开眼睛,看着房梁,目光空洞而遥远,“他觉得你祖父偏心,把盐引生意留给了我,把丝绸生意打发给了他。他闹了很久,闹到整个扬州城都知道纪家兄弟不和。你祖父没办法,只好把家分了。”
纪澄听着,没有说话。
“分家之后,你大伯去了苏州,一去就是十年。这十年里,他只回来过三次,一次是你祖父六十大寿,一次是你娘的葬礼,还有一次——”纪东槐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一次,是他来找你祖父要那份额外盐引的契约。”
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纪东槐说,“你祖父没给他。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回来过。连过年都不回来,只让人送年礼,礼到了,人不到。”
纪澄咬了咬嘴唇:“爹,你知道他想要那份契约,为什么还要——”
“还要什么?还要忍着他?还要让着他?”纪东槐苦笑了一下,“澄儿,你不知道,你大伯这个人,从小到大,什么东西都要跟我争。小时候争吃食,长大了争家产,现在争盐引。我让了他一辈子,让到最后,他把我的命都要了。”
纪东槐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流进花白的胡茬里,滴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上。
纪澄没有哭。她握着父亲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爹,不能再让了。”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纪东槐的耳朵里,“你再让,纪家就什么都没了。”
纪东槐看着女儿,泪眼模糊中,他看见了一张年轻而坚定的脸。那张脸上有他妻子的影子,有他母亲的影子,还有一个他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看见过的东西——狠劲。
“澄儿,你想怎么做?”他问。
纪澄从贴身衣物里取出那两份契约,放在父亲面前。
“爹,这是纪家的根基,现在在我手里。只要这两份契约在,大伯就拿不到盐引份额,纪家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她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可光有契约不够,我们还需要钱。铺子没了,宅子没了,现银也没了,我们要从头开始,需要本钱。”
“本钱从哪里来?”
“从大伯那里来。”
纪东槐愣住了。
纪澄把契约收好,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大伯做了这么多事,花了这么多银子,总会有破绽。他不是找了放印子钱的人吗?那笔银子,就是他的破绽。”纪澄转过身,看着父亲,目光坚定而清亮,“爹,你信我吗?”
纪东槐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他想起这个孩子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坐在他腿上,跟他学打算盘。小小的手指在算盘珠上拨来拨去,拨错了就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他想起妻子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东槐,澄儿这孩子,你好好培养,她将来比你有出息。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偏爱,现在才知道,那是妻子对这个孩子最准确的判断。
“澄儿,”纪东槐的声音有些发哽,“爹信你。”
纪澄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那弯起来的弧度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爹,你早点休息。”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明天,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纪东槐点了点头。
纪澄走出西厢,穿过院子,往耳房走去。
月亮很大,圆圆的挂在天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她走到石榴树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
月亮真圆啊。圆得像是假的,像是谁用笔画上去的。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指着月亮说,澄儿,你看,月亮多亮啊。不管地上发生什么事,月亮都这么亮。
那时候她不懂母亲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不管地上发生什么事,月亮都这么亮。不管纪家遭遇了什么,不管大伯做了什么,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走,她都要像月亮一样,亮下去。
亮给那些想看纪家倒下的人看,亮给那些想把她踩在脚下的人看,亮给那些不相信一个女子能在男人堆里闯出一条路的人看。
纪澄低下头,摸了摸贴身衣物里的契约。
契约还在,温温热热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她往耳房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像她这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