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纪蓉真的天天跟着纪澄。纪澄去给孙氏请安,她跟着;纪澄去厨房熬药,她跟着;纪澄在院子里教纪婉认字,她也跟着,还主动帮纪婉纠正笔画,教得比纪澄还认真。纪婉一开始有些怕她,处了两天就熟了,整天“蓉姐姐”“蓉姐姐”地叫,叫得比亲姐姐还亲。
纪澄看着这两个小的在一起玩的樣子,心里忽然有点感慨。如果纪东柏没有做那些事,如果两家还是好好的,纪蓉和纪婉应该是一对很好的姐妹。可现在,她们之间的亲昵底下,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又过了两天,纪家来了第二个不速之客。
这回不是王氏带进来的,是大摇大摆从大门走进来的。那天上午,纪澄正在院子里看纪蓉和纪婉踢毽子,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个洪亮的男声:“请问,这里是纪府吗?”
纪澄转过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月亮门边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腰束金丝带,头上戴着镶嵌白玉的帽子,通身上下珠光宝气的,像是把全部家当都穿在了身上。他生得白白胖胖,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像个弥勒佛。
王氏从东厢出来,看见这个人,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堆起了笑。
“哎呀,这不是吴老板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吴老板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说:“纪夫人,在下路过扬州,听说纪二爷出来了,特地来探望探望。不知二爷现在方便不方便?”
纪澄在月亮门后面听着,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吴老板,姓吴,做哪门生意的?听口音不像扬州人,倒像是苏州那边的。王氏认识他,纪东柏也认识他,那他很可能也是苏州商圈的。
纪东槐从西厢出来,看见吴老板,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还礼:“吴老板,稀客稀客,里面请。”
两个男人进了西厢,门关上了。
纪澄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个吴老板来得太巧了,纪东柏刚走没几天,他就来了,说是“路过”,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端着茶盘,假装送茶,走到西厢门口,敲了敲门。
“爹,我给客人送茶来了。”
门开了,纪东槐接过茶盘,看了纪澄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纪澄心里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笑着对吴老板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她没有走远,站在窗户外面,竖起耳朵听。
里面传来吴老板的声音,隔着窗户纸,听得不太真切,可断断续续地能听见几个字:“……纪大老爷……托我来的……二爷您别急……慢慢商量……”
纪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纪东柏的人。这个吴老板是纪东柏派来的。他来“探望”纪东槐,不是真的探望,是来传话的,是来谈条件的。
纪澄在窗户外面站了一会儿,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都没听见,只好先回了后院。
傍晚的时候,吴老板走了。纪东槐从西厢出来,脸色不太好,铁青铁青的,像是被人捅了一刀。纪澄迎上去,扶住他的胳膊,低声问:“爹,那个吴老板,是来做什么的?”
纪东槐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往书房走去。
纪澄跟在他后面,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纪东槐在书案后面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
“爹,到底怎么了?”纪澄蹲下来,看着父亲的脸。
纪东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是一个快哭出来的孩子。
“你大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让吴老板来跟我说,他在苏州给我留了一间铺子,让我去帮他打理。条件是——把纪家的盐引份额让给他。”
纪澄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让出盐引份额。纪东柏终于摊牌了。他不再遮遮掩掩,不再拐弯抹角,而是直接派人来谈条件——你用盐引换铺子,用祖宗的基业换一口饭吃。
“爹,你答应了吗?”纪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纪东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说让我想想。”他抬起头,看着纪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是痛苦还是迷茫的东西,“澄儿,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纪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大伯至少还能给我们一条活路。如果我们不答应,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纪澄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大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会不会把我们赶尽杀绝?爹,他已经把我们赶尽杀绝了!他把我们害得家破人亡,现在假惺惺地来施舍一口饭吃,你还要感谢他?”
纪东槐被女儿的话噎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纪澄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往上涌的怒气压了下去。她不能对父亲发火,父亲是无辜的,他只是一个被亲哥哥坑害了还舍不得恨的人。
“爹,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大声。”她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可你要相信我,纪家一定能重新站起来。不需要你大伯的施舍,我们自己就能站起来。”
纪东槐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又旺又亮。那团火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父亲跑生意,父亲也是这样,眼睛里永远有一团不灭的火。
“澄儿,”纪东槐的声音有些发哽,“爹信你。”
父女俩在书房里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屋子里也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
纪澄站起来,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橘黄色的光在小小的书房里晕开,照在纪东槐花白的头发上,照在纪澄年轻的脸庞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一起扛。”纪澄说。
纪东槐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女儿的手。
那天夜里,纪澄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看着头顶的月亮,想了很久。
吴老板的出现,让她确定了一件事——纪东柏不会善罢甘休。他走了,可他的影子还在,他的手还在,他的银子还在。他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逼父亲就范。
她必须比纪东柏更快。在他出手之前,找到他的破绽,一举击溃他。
可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银子,没有人脉,没有靠山,只有一个半死不活的纪家,一个还在犹豫不决的父亲,一个虎视眈眈的大伯母,一个不知道是敌是友的堂妹。
对了,还有顾衍之。
顾衍之算什么呢?他不是她的靠山,他只是“受人之托”。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他,纪澄心里就踏实了一些,像是一个在黑夜里走路的人,远远地看见了一盏灯。
月亮很亮,亮得照出了石榴树叶子的每一根脉络。
纪澄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看了看,又放了下去。
明天,她要去找顾衍之,问问他瑞丰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不是因为想见他——她告诉自己——是因为正事。对,是因为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