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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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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纪澄去了悦来客栈。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弥漫着薄薄的雾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像是要下雨又没下。纪澄穿了一件青灰色的褙子,头发还是用那根木簪别着,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装饰。她本想换件好点的衣裳,翻了半天发现实在没什么可换的,只能作罢。

到了客栈门口,她又犹豫了。

上回来是硬着头皮进去的,这回还是硬着头皮。她在门口站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她,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正要转身走,客栈的门从里面打开了,那个伙计探出头来,看见她,笑了。

“纪姑娘,您又来了?顾公子在呢,您请进。”

纪澄想说“我不是来找他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是来找他的,还能是来找谁的呢?

她跟着伙计往后院走,经过前厅的时候,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褙子,生得浓眉大眼,看着不像扬州人。那女人手里端着一碗茶,目光在纪澄身上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纪澄没有在意,跟着伙计进了后院。

顾衍之的门还是虚掩着的,伙计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纪澄推门进去。

顾衍之坐在桌后面,跟前几天一样,桌上摊着书和纸张,手里捏着笔。他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着比平时随和了不少。纪澄注意到,他桌上多了一个茶壶和两只茶杯,茶壶里的水还是热的,冒着白气。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纪澄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两只茶杯上。两只茶杯,一壶茶,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她看了顾衍之一眼,顾衍之低着头看纸上的字,没有看她。

“顾公子,瑞丰祥的事,查到了吗?”纪澄开门见山。

顾衍之放下笔,靠进椅背里,看着她。

“查到了。”他说,“瑞丰祥的老板周明远,是你大伯的小舅子。”

纪澄愣住了。

小舅子。周明远是纪东柏的小舅子——也就是说,是王氏的弟弟。

王氏的弟弟,开了一家绸缎庄,通过纪家的渠道走货,把银子装进了自己的口袋。纪东柏是王氏的丈夫,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他不仅知道,很可能就是他在背后操盘。

“周明远人呢?”纪澄问。

“跑了。”顾衍之说,“不是躲债,是被人送走的。上个月初,有人给他买了一张开封的船票,他带着老婆孩子走了,走得很急,连铺子里的货都没来得及处理。”

“谁给他买的船票?”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你猜到了何必再问”的意思。

纪澄咬了咬嘴唇。纪东柏。又是纪东柏。他把所有可能指认他的人都送走了,钱福来死了,孙茂才死了,周明远跑了,一个活口都不留。

“还有一件事,”顾衍之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你大伯在苏州不只是做丝绸生意。他私下还做着盐枭的买卖。”

纪澄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地名和人名,还有一些数字。她飞快地扫了一遍,心跳越来越快。

纪东柏在跟盐枭打交道。不是被冤枉的“私通盐枭”,是真的在做盐枭的买卖。他把私盐从两淮运到江南,通过自己的铺子销出去,赚的银子比正经的丝绸生意多了十倍不止。

纪家的案子,表面上是纪东槐被陷害,实际上是一石二鸟——既搞垮了纪东槐,又转移了官府对纪东柏自己的注意力。所有人都以为盐枭的事是纪东槐干的,没人会去查纪东柏。

“这些证据——”纪澄抬起头,看着顾衍之。

“够不够用,要看你怎么用。”顾衍之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要是直接递上去,你大伯会反咬一口,说你诬陷。这些东西只能证明周明远跟你大伯有关系,不能直接证明你大伯跟盐枭有勾结。”

纪澄沉默了。她知道顾衍之说得对。这些证据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看着吓人,可捅不死人。

“那怎么办?”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助。

顾衍之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等。”他说,“他做了这么多事,不可能天衣无缝。总会有破绽。”

“等多久?”

“不知道。”

纪澄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她不想等,她已经等了太久了。从纪家出事到现在,她一直在等,等沈述查账,等刑部批复,等父亲出狱。她等够了,她想要主动出击。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没有银子,没有人脉,没有靠山,连走出扬州城都难。

“纪姑娘。”顾衍之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顾衍之说,语气还是很淡,可那淡里面有一种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客套话,“换了别人,早就垮了。”

纪澄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看那张纸,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顾公子,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闷。

顾衍之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鸟叫声,一声一声的,清脆得很。

“顾公子,”纪澄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不只是受人之托吧?”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你觉得呢?”他说。

纪澄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所以我才问你。”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竹青色的直裰照得有些发白。他站在光里,像一幅画,好看是好看,可怎么看都不像真人。

“我娘,”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是扬州人。”

纪澄愣了一下。

“你娘?”

“嗯。”顾衍之没有转过身来,依然背对着她,“她是扬州人,姓沈。我外公在扬州做了一辈子的小生意,被人坑了,家破人亡。我娘那时候才十五岁,一个人跑到京城去告状,告了三年,把官司打赢了。”

纪澄屏住了呼吸。

“后来呢?”

“后来她嫁给了我爹。”顾衍之说,“可她再也没有回过扬州。”

纪澄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顾衍之的母亲,一个十五岁的姑娘,一个人跑到京城去告状,告了三年,打赢了。这个故事跟她自己的经历何其相似。

“所以,”纪澄轻声说,“你帮我,是因为你娘?”

顾衍之转过身来,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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