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全是。”他说。
纪澄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问“还有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敢问,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她想听的,又怕问出来的答案是她想听的。
“顾公子,”她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顾衍之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纪澄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娘很了不起。”她说。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传来顾衍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你也是。”
纪澄的眼眶又酸了,她没敢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从客栈出来,纪澄走在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顾衍之说的那些话。
他娘也是扬州人,十五岁跑到京城去告状,告了三年,打赢了。这个故事让她觉得不那么孤单了。原来在很久以前,也有一个跟她差不多的姑娘,面对着比她强大无数倍的对手,没有退缩,没有认输,硬生生地闯出了一条路。
她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纪澄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脚步轻快了一些。
回到纪家,她刚进角门,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说笑声。她走过去一看,纪蓉和纪婉在院子里踢毽子,王氏坐在廊下纳鞋底,孙氏也难得地从耳房里出来了,靠在椅子上晒太阳,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一家人和和睦睦的,看着像什么矛盾都没有。
可纪澄知道,这和睦是假的,是薄薄的一层纸,一捅就破。
她在孙氏旁边坐下来,把今天出门的事简单地说了几句,没说去见顾衍之,只说是去打听消息。孙氏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澄姐儿,”老太太忽然压低声音,“你大伯母昨天让人去了一趟钱庄。”
纪澄心里一动:“哪家钱庄?”
“城北的恒通钱庄。”孙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去查你祖父的户头。”
纪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老太爷在恒通钱庄有一个户头,存的银子不多,只有几百两,是老太爷的私房钱。这事纪澄知道,王氏是怎么知道的?纪东柏告诉她的?可纪东柏又怎么知道的?
“祖母,祖父的户头——”
“早就销了。”孙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老狐狸般的狡黠,“你祖父去年就让我把银子取出来了,说是留着也是便宜别人。现在那个户头里,一个铜板都没有。”
纪澄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松得不太踏实。王氏去查老太爷的户头,说明她在找银子,找一切能变成银子的东西。契约找不到,她就找现银;现银找不到,她就找铺子;铺子找不到,她就要找别的。这个女人像一条饿了很久的蛇,什么都想吞下去。
“祖母,我们要不要——”
“不要。”孙氏打断了她,语气很硬,“她查她的,我们做我们的。不要打草惊蛇。”
纪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纪澄在耳房里整理那些单据,纪蓉忽然跑来了。
“澄姐姐,你在做什么?”纪蓉趴在门框上,歪着脑袋看她。
“没做什么,理理东西。”纪澄把单据收起来,塞进枕头底下,拍了拍床沿,“进来坐。”
纪蓉蹦蹦跳跳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两只脚在床沿下面晃来晃去。
“澄姐姐,”她忽然压低声音,“我有话跟你说。”
纪澄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纪蓉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我爹让你大伯母来扬州,不只是为了照顾祖母。”
纪澄的心跳加快了,可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还有呢?”
“还有——”纪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我爹在找一样东西。一样纪家的东西。他说那东西很重要,找到之后,我们家就有好日子过了。”
纪澄看着纪蓉,小姑娘的眼睛里有一种天真的、不谙世事的迷茫。她不知道她爹在找什么,不知道她爹做了什么,不知道她爹要那东西做什么。她只是一个被大人利用的孩子,一个用来打掩护的棋子。
纪澄忽然觉得心疼。
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纪蓉。这个十四岁的姑娘,什么都不知道,被自己的父亲当成了工具,还以为是来玩的。
“蓉儿,”纪澄握住纪蓉的手,声音很轻,“你爹要找的东西,姐姐不知道在哪。你回去告诉你娘,让她别费心了。”
纪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我娘说,那东西一定在纪家,一定在——”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王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了。
“蓉儿!回来洗漱了!”
纪蓉吐了吐舌头,从床上跳下来,跑了出去。
纪澄坐在床边,看着纪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纪蓉是无辜的,可她不能因为纪蓉无辜就心软。心软了,纪家就完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顾衍之说他娘的故事,王氏去查恒通钱庄,纪蓉来通风报信——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涌上来,搅得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叹了口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她要去找沈先生,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明天,她还要去一趟府衙,问问周明义钱孙氏的案子有没有进展。
明天,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纪澄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顾衍之说的那句“你也是”。
可她越想不想,那句话就越往她脑子里钻。
“你也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可那三个字,重得像一座山,压在她心上,怎么都推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