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纪澄去给孙氏请安的时候,发现老太太的气色好了不少。孙氏靠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红枣粥,一口一口地喝着,看见纪澄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澄姐儿,你过来。”
纪澄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孙氏放下粥碗,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金镯子。成色很好,款式也新,不像是老太太这个年纪的人戴的东西。
“这是你娘当年的嫁妆,”孙氏把镯子塞进纪澄手里,“我一直替你收着,没舍得给。现在给你,你拿着用。”
纪澄看着那对金镯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娘去世的时候她才八岁,对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可这对镯子她在母亲的遗物里见过,那时候母亲还戴过几天,后来就收起来了,说是等她长大了给她。
“祖母,这个我不能要——”
“拿着。”孙氏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娘要是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也会让我给你的。纪家现在是什么光景,你不是不知道。你手头还有银子吗?”
纪澄沉默了。她手头确实没有银子了。最后那点碎银子给了刘德茂去苏州,现在她浑身上下翻不出一两银子来。连给孙氏买药的钱,都是张婶子垫的。
“拿着,”孙氏又说了一遍,“这不是给你花的,是给你办事用的。你大伯那边,光靠你一张嘴不行,该使银子的时候别心疼。”
纪澄攥着那对金镯子,手指微微发颤。她知道祖母说得对,可她心里难受。纪家三代人的基业,如今沦落到要靠老太太拿亡母的嫁妆来贴补,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祖母,这银子我会还的。”她说。
孙氏摆了摆手,没说话,端起粥碗继续喝粥。
纪澄把金镯子收好,从耳房出来,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秋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抬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青皮果子,沉甸甸地坠着枝头,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她正想着要不要去一趟当铺,把金镯子换成银子,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不是吵架,是有人在搬东西,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纪澄往前院走去,走到月亮门边,看见了两个陌生人。
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簪子,生得瘦小干枯,可一双眼睛又亮又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另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生得白白净净的,眉眼温柔,低着头站在那妇人身后,手里抱着一个包袱。
王氏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像是在路上捡了银子。
“柳姐姐!你怎么来了?”王氏迎上去,拉住那妇人的手,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哎呀,真是稀客稀客,快请进快请进!”
柳姐姐?纪澄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没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那妇人跟着王氏往里走,经过月亮门的时候,看了纪澄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目光不算友善,可也不算恶意,就是那种——在估量一个人的价值时的审视。
纪澄福了一礼,那妇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跟着王氏进了东厢。
纪澄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厢的门关上,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两个人是谁?王氏叫“柳姐姐”,应该是跟王氏平辈的人,可纪澄不记得纪家有这么一门亲戚。
她去问张婶子。
张婶子正在厨房里择菜,听见纪澄的描述,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大小姐,那个不会是柳家的人吧?”
“柳家?”
“苏州柳家,做丝绸生意的,在苏州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张婶子压低声音,“我听说,纪大老爷跟柳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两家走得挺近的。那个柳夫人,跟大太太是好姐妹,经常来往。”
纪澄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柳家的人来了,是来做客的,还是来办事的?如果是来做客的,为什么不去苏州找王氏,反而跑到扬州来?纪家现在破败成这样,有什么好来的?
除非——是来看热闹的。或者是来捡便宜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氏把柳家母女介绍给了大家。
柳夫人叫柳氏,丈夫是苏州柳家的二老爷,在柳家的生意里管着一间绸缎庄,不大不小,饿不死也撑不着。她女儿叫柳如烟,今年十九岁,还没嫁人,在苏州城里算是个老姑娘了。柳如生长得确实好看,眉眼温婉,说话轻声细语的,看着就是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可纪澄注意到,她的目光总是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什么。
“柳姐姐这次来扬州,是来散心的。”王氏笑着说,“如烟这丫头最近身子不太好,大夫说换个地方住住,对身子骨好。我就说,来扬州吧,正好跟我做个伴。”
孙氏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老太太对王氏带来的人一向不热络,能应一声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柳氏倒是不在意,笑盈盈地跟孙氏寒暄了几句,又夸纪澄生得好看,说“纪家的大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夸得纪澄浑身不自在。
纪蓉倒是很高兴,拉着柳如烟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是见到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柳如烟被她拉着,脸上一直挂着温柔的笑,偶尔应一句,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湖面。
纪澄看着这一幕,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柳家的人来得太巧了,纪东柏刚走,王氏一个人留在这里,正需要帮手,柳家的人就来了。是巧合,还是安排好的?
下午,纪澄去了一趟剪刀巷。
沈先生还是老样子,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自己跟自己下棋。纪澄走进去的时候,他正拿着一枚白子,举在半空中,犹豫着该落在哪里。
“沈先生,”纪澄在他对面坐下来,“纪家来了两个客人。”
沈先生把白子放下,看着她。
“什么人?”
“苏州柳家的,柳夫人和她的女儿。说是来散心的。”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柳家,”他说,“跟纪东柏走得很近。”
“我知道。”纪澄说,“可他们为什么这个时候来?”
沈先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何必来问我”的意思。
“你是担心,他们是来帮王氏找那份契约的?”
纪澄点了点头。
沈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柳家那个人,柳二老爷,是个精明人。他不会无缘无故让老婆女儿跑到扬州来。至于是不是来找契约的,现在还不好说。你先别急,观察几日,看看她们到底想做什么。”
纪澄知道沈先生说得对,可她心里不踏实。纪家现在就像一块被狼群盯上的肉,四周全是觊觎的眼睛,她不知道哪一双是真的想吃肉,哪一双只是路过看看。
“沈先生,还有一件事。”纪澄从袖中取出那对金镯子,放在石桌上,“我想把这换成银子,您有没有门路?”
沈先生看了看那对金镯子,又看了看她,叹了口气。
“你祖母给的?”
“嗯。”
沈先生拿起一只镯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成色不错,能当个好价钱。”他说,“我帮你找个可靠的人,不会让你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