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远住进了前院。
纪东柏走之后,前院空出了两间屋子,柳明远住了一间,另一间空着。王氏让吴婆子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连被褥都换了新的,客气得像是接待什么了不得的贵客。柳明远倒是随和,见谁都笑眯眯的,一口一个“叨扰了”“麻烦了”,客气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纪澄总觉得这个人不太对劲。
他说是来给母亲和妹妹送东西的,可送什么东西需要亲自跑一趟?苏州到扬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来回也要好几天,一个做生意的男人,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再说了,他来了就不走了,一天两天说是歇脚,三天四天就说不通了。
第三天的时候,纪澄在前院碰见柳明远,他正站在院子里看那棵石榴树——前院也有一棵石榴树,比后院那棵小一些,结的果子也少。他背着手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得入神。
“柳公子,”纪澄走过去,“这棵树有什么好看的?”
柳明远转过头来,笑了笑:“没什么好看的,就是觉得这棵树长得有意思。枝干粗壮,可果子结得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它的后腿。”
这话说得像是随口一说,可纪澄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在说纪家——根子还在,可结果子的人没了,被人拖住了后腿。他在试探她,看她怎么接话。
“树也有树的命,”纪澄笑了笑,“今年结得少,明年说不定就多了。只要根没烂,不怕长不好。”
柳明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纪姑娘说得对。”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纪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柳明远这个人,表面上看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比他爹还精的那种。
他来扬州,绝不只是送东西。
当天晚上,纪澄在厨房里跟张婶子说话,张婶子忽然提了一嘴:“大小姐,你发现没有,柳家那个大公子,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纪澄正在洗菜,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眼神?”
“就是——”张婶子想了想,压低声音,“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那种——做生意的人看货的眼神。”
纪澄沉默了。她知道张婶子说得对。柳明远看她的眼神,确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他在估价——这个姑娘值多少钱,值不值得他花力气。
为什么?
柳明远为什么要估价她?
纪澄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可能性——柳明远来扬州,不只是送东西,不只是替纪东柏办事,他还有一个目的:来看人的。来看纪家的大姑娘,纪澄。
柳家有一个十九岁还没嫁人的女儿柳如烟,可柳明远还没成亲。他今年多大了?看着二十三四的样子,在苏州也该是成家的年纪了。如果他还没定亲,那他来扬州,会不会是——
纪澄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不可能,柳家跟纪家八竿子打不着,柳明远不可能对她有什么想法。就算有,她也不可能答应。
可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第四天,纪澄去了一趟悦来客栈。
她不是去找顾衍之的——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她是去找顾衍之打听消息的,对,打听消息。柳家来了这么多人,她需要一个能给她提供信息的人,而顾衍之恰好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她到客栈的时候,顾衍之不在。伙计说他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纪澄站在客栈门口,犹豫了一下,说:“我等他。”
她在前厅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着。
客栈前厅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客人。纪澄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顶帷帽,帷帽的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那女子面前放着一碗茶,没怎么喝,像是在等人。
纪澄看了她两眼,没在意,低头喝茶。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顾衍之回来了。
他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裰,头发有些乱,像是赶了不少路。他看见纪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等多久了?”他问。
“没多久。”纪澄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顾衍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她。
“有事?”
纪澄把柳家来了人的事说了一遍,包括柳明远的反常,包括张婶子说的那些话。顾衍之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纪澄注意到,他握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柳明远,”顾衍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认识他。”
纪澄愣了一下:“你认识?”
“苏州柳家,做丝绸生意的。柳明远是柳家二房的长子,今年二十四,还没成亲。”顾衍之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看着她,“他爹柳二老爷,跟纪东柏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两家走得很近。”
纪澄的心跳快了几拍。二十四,没成亲,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她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
“你觉得他来扬州,是来做什么的?”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他是来看你的。”
纪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纪东柏想把柳家和纪家绑在一起,”顾衍之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姻。柳明远娶纪家的女儿,两家的关系就牢不可破了。”
“可纪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可纪家有盐引。”顾衍之打断了她,“盐引就是银子,就是权力,就是一切。纪东柏自己拿不到那份契约,就想通过联姻的方式,让柳家的人来拿。柳明远如果娶了你,你手里的东西就成了夫妻共同财产,到时候你还能不拿出来?”
纪澄的脸白了。
她想过柳明远可能是来相看的,可她没想到这背后是纪东柏的手笔。她的亲大伯,在害了她爹、毁了纪家之后,还要把她当成一件筹码,嫁给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好让他彻底吞掉纪家最后的这点东西。
“我不会嫁给他。”纪澄说,声音不大,可很硬。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不带感情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的目光。
“我知道。”他说。
纪澄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客栈前厅里很安静,只有伙计擦桌子的声音,还有角落里那个戴帷帽的女子轻轻咳嗽了一声。
“顾公子,”纪澄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顾衍之也站了起来,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路上小心。”他说。
纪澄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经过角落的时候,她听见那个戴帷帽的女子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可在这个安静的前厅里,听得格外清楚。
“衍之,不介绍一下吗?”
纪澄的脚步顿了一下。
衍之。叫得这么亲热,是熟人?
她转过头,看见那个戴帷帽的女子站了起来,把帷帽摘了下来。纱帘掀开的那一刻,纪澄看见了一张极美的脸——柳眉杏眼,肤若凝脂,嘴唇不点而朱,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她看着比纪澄大两三岁的样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大家闺秀才有的从容和矜贵。
顾衍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可纪澄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比平时还要淡,淡到几乎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