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不是怕柳明远追上来,是怕自己忍不住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柳明远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看上了她——不对,他不是看上了她,他是看上了她手里的那份契约,看上了纪家的盐引份额。她在他眼里,不是一个人,是一件货物,一件可以用来交易的货物。
这种感觉让她恶心。
回到纪家,纪澄一头扎进耳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孙氏在榻上躺着,看见她这个样子,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纪澄摇了摇头,走到榻边坐下来,把柳明远的话说了一遍。
孙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冷哼了一声。
“你大伯真不是东西,”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刀子,“自己都要坐牢了,还想着把你卖了换钱。他也不想想,他算老几?纪家的女儿,轮得到他来做主?”
纪澄低着头,没有说话。
“澄姐儿,”孙氏拉着她的手,“你听祖母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的婚事,祖母替你做主。你爹做不了的主,祖母来做。你大伯说的话,就当放屁,不用理会。”
纪澄的眼眶红了,她点了点头,把脸埋在祖母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声“嗯”。
那天晚上,纪澄又去了悦来客栈。
她不是去找顾衍之的——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她是去找顾明珠的。对,找顾明珠。顾明珠是顾衍之的堂妹,从京城来的,知道的事情肯定比顾衍之多。她想从顾明珠那里打听一些消息,关于周明远的案子,关于刑部的进展,关于纪东柏的下场。
可到了客栈门口,她又犹豫了。
上次来的时候,顾明珠看她的那种目光,让她心里不太舒服。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比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不对,不是敌意,是警惕。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为什么要对她警惕?
纪澄想不通,索性不想了,推门走了进去。
前厅里人不多,顾明珠坐在上次那个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茶,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没有戴帷帽,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脸。
纪澄走过去,在她对面站定,福了一礼:“顾姑娘。”
顾明珠抬起头,看见纪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算不上热络,可也不算冷淡。
“纪姑娘,坐。”
纪澄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顾姑娘,民女冒昧来打扰,是想跟你打听一些事。”
“什么事?”
“周明远的案子。顾公子说,刑部那边已经立案了,我想知道更多的细节。”
顾明珠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这个案子,我不太清楚。”她说,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衍之知道得比我多,你问他就是了。”
纪澄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空气有些尴尬。
顾明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之前真了一些,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水。
“纪姑娘,你跟衍之是怎么认识的?”她问。
纪澄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通过沈先生。”她说,“沈先生是顾公子的长辈,也是纪家的故交。纪家出事之后,沈先生让顾公子帮忙查一些事情。”
顾明珠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衍之这个人,从小就不爱管闲事。”她说,目光透过茶碗的边沿看着纪澄,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他能帮你,说明你在他心里不一样。”
纪澄的心跳又快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喝茶,把那点慌乱藏在了茶碗后面。
“顾姑娘说笑了,”她说,“顾公子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换了别人,他也会帮的。”
顾明珠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的意思。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有的没的。顾明珠问纪澄扬州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纪澄说了几样,顾明珠点了点头,说改天去尝尝。聊着聊着,气氛倒是比之前自然了一些。
纪澄站起来告辞的时候,顾明珠忽然叫住了她。
“纪姑娘,”顾明珠的声音不大,可很认真,“衍之那个人,不善于表达。他说的话,你多想想,别急着回答。”
纪澄愣了一下,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明珠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书。
纪澄从客栈出来,走在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顾明珠说的那句话。
“他说的话,你多想想,别急着回答。”
顾衍之说的话。他说了很多话,哪一句需要她想一想?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那句吗?
纪澄的脸又烫了起来。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那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