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天还没亮纪澄就起来了。
东西不多,几床被褥,几件换洗衣裳,两个旧箱子装着孙氏的嫁妆和纪澄母亲的遗物,再加上厨房里那些锅碗瓢盆,满打满算也就装了一辆板车。张婶子的男人赶车,刘德茂在旁边跟着,纪东槐坐在板车沿上,手里抱着孙氏的佛龛,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解脱还是惆怅。
纪澄锁上埂子街老宅的大门时,手在门环上停了一下。铁门环冰凉的,硌着她的掌心,她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老宅被官府收了,以后是谁家的,跟她没有关系了。她能做的,只是记住这里的一草一木,记住她在石榴树下度过的那些日子,记住那些好的坏的、甜的苦的,然后把它们装进心里,带走。
新宅在城北的柳巷,是一条僻静的巷子,两边住的大多是普通的市井人家,跟埂子街那些高门大户没法比,可胜在清净。宅子不大,三进的院子,前院能待客,中院住人,后院有一小块空地,可以种菜养花。房子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了不少,屋顶的瓦片也有些破损,可骨架还在,修一修就能住。
纪澄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心里默默地盘算着:屋顶要翻修,墙要重新粉刷,后院那块空地可以种点菜,省得天天花钱去买。前院那棵槐树太大了,遮住了大半阳光,得修剪一下枝丫。中院的窗户纸都破了,要重新糊——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记在心里,等安顿下来就一样一样地去做。
张婶子和刘德茂忙着搬东西,纪东槐把孙氏安顿在中院的正房里,老太太一路舟车劳顿,累得够呛,靠在榻上就睡着了。纪澄给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去前院帮忙。
王氏和纪蓉也搬来了。王氏的病还没好,脸色蜡黄蜡黄的,走路都要人扶着。纪蓉扶着她,从马车上慢慢下来,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她在苏州住的是高门大院,仆从成群,如今跟着母亲寄人篱下,住在这种破旧的宅子里,心里的落差可想而知。可她什么都没有说,扶着王氏往中院走去,经过纪澄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过去。
纪澄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纪蓉比她小两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承受这些不该她承受的东西。纪东柏的事,跟她没有关系,可她躲不掉,甩不开,一辈子都要背着“盐枭女儿”这个名声。
忙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总算安顿下来了。
纪澄站在中院的台阶上,看着这个新家,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那些斑驳的墙壁染成了橘红色。她忽然想起老宅后院那棵石榴树,不知道它还在不在,不知道明年还会不会结果。那是她亲手种下的树,种的时候才八岁,母亲刚去世,她哭了一整天,祖母说,你去种棵树吧,看着它长大,你就不难过了。她真的去种了,挖坑、浇水、施肥,弄得满身是泥,可种完之后,看着那棵小小的树苗在风里摇晃,她真的不难过了。
那棵树现在已经很大了,枝繁叶茂的,每年都能结好多果子。可她再也看不到了。
“澄儿。”纪东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纪澄转过身,父亲站在正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浅,可纪澄看得出来,那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爹,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纪东槐走过来,在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也坐。
纪澄在他旁边坐下来,父女俩并肩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澄儿,你说纪家还能站起来吗?”纪东槐忽然问。
纪澄想了想,说:“能。只要人在,就能站起来。”
纪东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上。
“爹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错事,就是太相信别人,太不相信自己。”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后不会了。”
纪澄转过头,看着父亲的侧脸。夕阳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那张疲惫的、沧桑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坚定,而是经历了大风大浪之后,沉淀下来的、像石头一样硬的坚定。
“爹,以后纪家的事,咱们一起扛。”纪澄说。
纪东槐看着她,眼眶红了,可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好,”他说,“一起扛。”
那天晚上,纪澄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不舒服,而是因为脑子里太乱了。搬家的事,纪东柏的事,柳家的事,纪家未来的事,还有顾衍之的事——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她脑子里,怎么都理不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糊了新纸的窗户上,白惨惨的一片,像是一面镜子,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想起顾衍之说“你值得”时的眼神,想起他耳朵红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时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心慌意乱。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眼前看了看。这只手,绣过花,熬过药,写过状纸,翻过账册,握过顾衍之递过来的茶杯。它不大,不厚,指节纤细,指甲圆润,看着就是一双姑娘家的手,可这双手做的事,比很多男人做的都要多、都要难。
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成拳头,又松开。
然后她把拳头攥紧了,放在心口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纪澄就开始忙活了。
她先去街上买了窗纸和浆糊,把中院和正房的窗户重新糊了一遍。王氏那屋的窗户纸也破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去糊了。不是为了王氏,是为了纪蓉。纪蓉一个姑娘家,跟着母亲寄人篱下,已经很不容易了,她不能再在这些小事上让她们觉得被冷落。
纪蓉站在门口,看着纪澄糊窗户,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了。
“澄姐姐,谢谢你。”
纪澄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用谢,都是一家人。”
纪蓉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哽:“澄姐姐,我爹做了那么多坏事,你还对我们这么好,我——”
“蓉儿,”纪澄打断了她,放下手里的刷子,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爹做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你别替他背着,你还小,背不动。”
纪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进纪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纪澄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话都没有说。有些话,说出来是多余的,一个拥抱就够了。
王氏坐在屋里的榻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糊完窗户,纪澄又去了后院那块空地。
地不大,可种些青菜萝卜足够了。她拿锄头翻了翻土,土质还不错,不算太硬,就是石头多了些。她蹲下来,把石头一颗一颗地捡出来,扔到墙角。张婶子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在捡石头,赶紧跑过来帮忙。
“大小姐,这种事让我来就行了,你一个姑娘家,别把手弄粗了。”
纪澄笑了笑,没有停手:“张婶子,我的手早就粗了,不差这一回。”
张婶子看着她,眼眶红了,叹了口气,蹲下来跟她一起捡。
两个人捡了一下午的石头,把后院那块地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纪澄说明天去买些菜籽来,种上青菜、萝卜、韭菜,再种几棵葱,以后吃菜就不用花钱买了。张婶子笑着应了,说等菜长出来,给大小姐做最好吃的菜。
傍晚的时候,纪澄正在前院打扫,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放下扫帚,走到门口一看,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顾衍之穿着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革带,通身上下干干净净的,像是一幅刚从画里走出来的文人图。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着不大,可做工精致,红漆描金,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的东西。
纪澄愣了一下:“顾公子,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