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你表姐强多了。”她说。
纪澄愣了一下:“表姐?”
沈若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不知道?”她问,“你有个表姐,在京城。”
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有个表姐,在京城?她怎么不知道?她娘方氏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哪来的表姐?
“沈夫人,您是不是搞错了?”纪澄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娘是独生女,我没有表姐。”
沈若兰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你以后会知道的”的意思。
“也许吧,”她说,“也许是我记错了。”
她没有再提这件事,站起来说要走了。纪澄送她到门口,沈若兰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马鞭一扬,枣红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跑了。两个随从跟在后面,三匹马消失在巷口,马蹄声渐渐远了,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纪澄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有个表姐,在京城。沈若兰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她一定是知道什么,可她不肯说,或者不能说。
顾衍之知道吗?他知道他表姐会跟她说这些话吗?他知道那个“表姐”的事吗?
纪澄想了一路,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纪婉在院子里踢毽子,看见她回来,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发生的事——隔壁家的小狗生了四只小狗,黄黄的可好看了,她想去看,祖母不让。纪澄听着,笑着,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还在想着沈若兰说的那些话。
晚上,纪澄去给孙氏请安。
老太太今天精神不错,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纪澄在榻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沈若兰来的事说了。
孙氏听完,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沈若兰?”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你说她是顾公子的表姐?”
“是。她说她娘是顾公子娘的亲妹妹。”
孙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她长什么样?”
纪澄想了想,把沈若兰的样子描述了一遍——三十来岁,穿玄色骑装,头发高高束起,骑马的动作行云流水,说话直来直去的,带着京城口音。
孙氏听完,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佛,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家的姑娘,果然不一般。”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祖母,您认识沈家的人?”纪澄问。
孙氏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那里面有犹豫,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澄儿,”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你娘的事,祖母一直没跟你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怕你知道了难受。”
纪澄的心跳得很快,可她面上的表情还是平静的。
“祖母,您说。不管是什么,我都能承受。”
孙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件很艰难的决定。
“你娘不是独生女。”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甸甸的,“她有一个姐姐,比你娘大两岁。当年你外公做丝绸生意亏了本,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就把你大姨卖给了人贩子。你大姨那年才十四岁,被人贩子带走了,不知道卖到了哪里。你外公后来后悔了,找了很多年,没找到。这件事是你娘心里的一根刺,到死都没拔出来。”
纪澄的眼眶红了。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话——“澄儿,你要聪明,也要硬气。”那时候她以为母亲只是在教她做人,现在才知道,母亲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也许不只是她,还有那个被卖掉的姐姐。
“后来呢?”纪澄的声音有些发哽,“后来找到了吗?”
孙氏摇了摇头:“没有。你娘找了很多年,托了很多人,花了很多银子,一直没找到。她临死的时候还在念叨,说她对不起姐姐,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姐姐找回来。”
纪澄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滴在孙氏枯瘦的手背上。
“祖母,沈若兰说的那个表姐——”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会不会就是我大姨的女儿?”
孙氏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也涌出了泪水。
“澄儿,祖母不知道。”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可祖母觉得,沈若兰不会无缘无故跟你说这些。她一定是知道什么。”
纪澄擦干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不管那个表姐是不是她大姨的女儿,她都要查清楚。母亲找了那么多年没找到的人,她要替母亲找到。这是她欠母亲的,也是她欠自己的。
从耳房出来,纪澄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顾衍之知道这件事吗?他知道他表姐会跟她说这些话吗?他知道那个“表姐”的身世吗?
她不知道。可她决定,明天去找他,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