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珠走的那天,扬州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老天爷也知道有人要远行,特意洒了些水替她洗尘。纪澄撑着油纸伞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顾明珠的丫鬟把一件件行李搬上船,心里堵得慌,像是有团湿棉花塞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顾明珠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帷帽,纱帘被风吹得飘来飘去,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她看见纪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纪澄的手。
“下着雨呢,你怎么来了?”顾明珠的声音有些发哽,眼圈也红了,“不是说了不用送吗?”
纪澄笑了笑,把伞往顾明珠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了雨里。“不来送你,我心里过不去。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顾明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纪澄的手背上。纪澄也没有去擦自己的眼泪,两个姑娘站在雨里,手握手地哭着,哭了一会儿又笑了,笑了又哭了,反反复复的,像两个傻子。
船家催了两遍,顾明珠才松开纪澄的手,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船。船慢慢离了岸,顾明珠站在船尾,朝纪澄挥手,纪澄也朝她挥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因为知道一开口就会哭得更厉害。船越走越远,顾明珠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雨幕里。
纪澄站在码头上,撑着伞,看着那条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江面照得金光闪闪的。她收起伞,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的半边衣裳都湿透了,可她不觉得冷,心里是暖的。
回到铺子里,纪东槐正在跟一个客人说话。看见纪澄进来,他朝她点了点头,继续跟客人谈生意。纪澄没有打扰他们,走到后面换了件干衣裳,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澄儿,”纪东槐送走客人,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明珠走了?”
“嗯。”
“你跟她说了?”
纪澄点了点头,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纪东槐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娘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多高兴。”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她找了那么多年,没想到最后是你替她找到了。”
纪澄低下头,看着柜台上的木纹,心里想着母亲。如果母亲还在,她会跟顾明珠说什么?会说“你长得真像你娘”,还是会说“这些年你受苦了”?也许她什么都不会说,只是抱着顾明珠哭一场,把这些年攒下的眼泪都哭出来。
“爹,”纪澄抬起头,“我想去给娘上柱香。”
纪东槐点了点头,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三炷香,递给她。
纪家的祠堂设在老宅的时候就被官府封了,后来搬了新家,纪东槐在正房里设了一个小小的香案,供着方氏的牌位。纪澄走进去,点上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把香插进香炉里。
“娘,”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明珠回京城了。她过得很好,很体面,很漂亮。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她的。”
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打着旋,慢慢散开了。纪澄看着那缕烟,恍惚中觉得母亲就在身边,正在看着她,嘴角带着那个她熟悉的、温柔的笑。
那天下午,顾衍之来了铺子。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看着像是个账房先生,可那双眼睛很亮,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纪澄,”顾衍之走进来,朝她点了点头,“这是马先生,在扬州做了二十年的绸缎生意,现在想找个合伙人。”
纪澄愣了一下,看了看马先生,又看了看顾衍之。
“马先生,您好。”她福了一礼。
马先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的东西有些复杂,像是不太相信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能跟他谈生意。
“顾公子说你懂账?”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略懂一二。”纪澄笑了笑,不卑不亢。
马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放在柜台上,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你看看这个,有没有什么问题?”
纪澄低头看了一眼,又翻了几页,前后对照了一番,然后抬起头,看着马先生的眼睛。
“马先生,您这本账册,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的记账方式不一样。前三个月用的是‘四柱清册法’,后三个月用的是‘龙门账法’。两种记账法没有对错之分,可您这样混着用,年底汇总的时候会很麻烦,容易出错。”
马先生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惊讶。他看了看纪澄,又看了看顾衍之,忽然笑了。
“顾公子,你说得对,这位纪姑娘确实不简单。”他拱了拱手,“纪姑娘,我想盘下你们铺子旁边的那间门面,也开一家绸布庄。可我不太会做生意,想找个懂行的人合伙。顾公子说你合适,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纪澄的心跳得很快,可她面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她看了看顾衍之,顾衍之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鼓励。
“马先生,合伙的事,我得跟我爹商量。”她说,“您先把您的想法说说,我听听。”
马先生在柜台前坐下来,把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他想开一家专门卖高端绸缎的铺子,客源定位在扬州城里的富商和官员,不做散客,只做熟客。铺子的本钱他出七成,纪家出三成,利润按五五分。纪澄听着,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可她没有立刻答应,说回去跟父亲商量了再给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