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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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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先生是个爽快人,第二次见面就把合伙契约带来了。

纪澄接过契约,一页一页地看得很仔细。不是不信任马先生,是这个习惯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头里,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契约,不逐字逐句地看过,她心里就不踏实。马先生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她,不急不躁,像是很欣赏她这股认真劲儿。

“马先生,这里,”纪澄指着契约上的一行字,“利润五五分,可本钱我出三成,您出七成。这不公平。”

马先生放下茶杯,挑了挑眉:“你觉得不公平?是觉得你亏了,还是觉得我亏了?”

“我亏了。”纪澄抬起头,看着马先生的眼睛,“我出三成本钱,拿五成利润,这是您让利给我。可我不想占您的便宜。要么我出四成本钱,拿五成利润;要么我出三成本钱,拿四成利润。您选一个。”

马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客气的、试探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赞赏的笑。

“纪姑娘,我做了二十年的生意,头一回见着有人嫌自己赚得多的。”他摇了摇头,把契约拿回去,从袖中取出笔,重新写了一份,推到纪澄面前,“三成本钱,四成利润。不过有一条,铺子的账目,每个月你都要过目。有你把关,我放心。”

纪澄看了看新的契约,点了点头,从马先生手里接过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纪纪澄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马先生也签了,两个人各执一份,算是把合伙的事定了下来。

纪东槐在旁边看着,一直没有说话。等马先生走了,他才走过来,拿起那份契约看了一遍,叹了口气。

“澄儿,你为什么要让那一成利?”他问,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不解。

“爹,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贪。马先生让利给我,是看在顾公子的面子上,可我不能一直靠着别人的面子吃饭。我要让他知道,我纪澄值这个价,不是因为顾公子,是因为我自己。”纪澄把契约收好,放进柜子里,转过身看着父亲,“让出一成利,他赚得多,心里也舒坦,以后的合作才能长久。”

纪东槐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澄儿,你比爹强。”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可每次说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这一次不是感慨,不是欣慰,而是一种心悦诚服的、带着一点点心酸的认输。

新铺子开张的事定下来之后,纪澄更忙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后院菜地里浇浇水,然后去铺子里帮忙,下午去新铺子那边盯着装修,晚上回来还要看账本、理货单。有时候忙到深夜,纪婉都睡了一觉醒来了,她还在油灯底下写写算算的。

孙氏心疼她,让张婶子多给她炖些补品,什么红枣银耳汤、枸杞乌鸡汤,变着花样地给她补。纪澄喝是喝了,可该忙还是忙,一点没闲着。她不是不想歇,是不敢歇。顾衍之下个月就要走了,她怕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他,想他走了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那天傍晚,纪澄从新铺子回来,路过悦来客栈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站在客栈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顾衍之不在。伙计说他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纪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纪姑娘。”

她回过头,沈若兰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看着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

“沈夫人。”纪澄福了一礼。

“进来坐,衍之出去了,我正愁没人说话呢。”沈若兰笑着走过来,拉着纪澄的手,把她带到了后院。

后院的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沈若兰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新铺子的事忙得怎么样了?”沈若兰问。

纪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差不多了,再过几天就能开张了。”

沈若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纪姑娘,衍之跟你说了他要走的事吗?”

纪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说了。下个月。”

“他有没有跟你说,他为什么走?”

纪澄愣了一下:“他不是要回京城吗?”

沈若兰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有些复杂,像是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他是要回京城,”沈若兰慢慢地说,“可他不只是回京城。他回去,是要办一件大事。”

纪澄的心提了起来:“什么大事?”

沈若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她伸手拈出来,放在桌上,看着那片叶子在风中打了个旋,飘远了。

“你知道密谕使是做什么的吗?”沈若兰问。

纪澄点了点头:“替皇帝巡查天下,密奏民情。”

“不止。”沈若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密谕使还有一个职责,是替皇帝盯着那些封疆大吏。谁贪了,谁反了,谁结党营私了,密谕使都要一五一十地报上去。”

纪澄的心跳得很快。她早就猜到顾衍之的身份不简单,可亲耳听到沈若兰说出这些话,还是觉得像在做梦。那个坐在她家石阶上喝凉粥的人,那个耳朵动不动就红的人,那个说“你值得”的人,居然是替皇帝盯着天下官员的人。

“他这次来扬州,不只是为了纪家的案子?”纪澄问。

沈若兰摇了摇头:“纪家的案子,是他碰上的。他本来是来查别的事的。”

“什么事?”

沈若兰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认真,认真到纪澄觉得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很重要。

“你听说过‘两淮盐引案’吗?”

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两淮盐引案,她当然听说过。那是大梁开国以来最大的盐务舞弊案,牵扯到两淮盐运使司上下几十号官员,贪污的银子上千万两,皇帝震怒,下令严查。这个案子查了大半年,抓了一大批人,可幕后主使一直没抓到,坊间传闻说那人背景极深,谁也动不了他。

“顾衍之来扬州,就是来查这个案子的?”纪澄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若兰点了点头:“他查了大半年,已经查得差不多了。下个月回京城,就是去交差的。这个案子一旦上报,朝野都要震动,不知道多少人要掉脑袋。”

纪澄沉默了。她想起顾衍之那些天不在客栈的时候,想起他桌上那些写满人名和数字的纸张,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和沉默。他一直在查一个比纪家案子大十倍、百倍的案子,可他在她面前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每次见她,问的都是她的事,帮的都是她的忙。

“他为什么没告诉我?”纪澄问,声音有些闷。

沈若兰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你还用问”的意思。

“他怕你担心。”她说,“他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跟人说。你见他跟谁诉过苦?跟谁说过累?没有。他只会替别人扛,不会让别人替他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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