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澄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顾衍之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的时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的温度。他不想让她一个人扛,所以他替她扛了。可他自己的事,他从来不让任何人替他想一想。
“沈夫人,”纪澄抬起头,看着沈若兰的眼睛,“他这次回去,会有危险吗?”
沈若兰沉默了一瞬。
“会。”她说,没有骗她,没有安慰她,只是老老实实地说了实话,“他查的那些人,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想办法反扑。衍之这次回去,不只是交差,是要跟那些人正面交锋。赢了,他一飞冲天;输了——”
她没有说下去,可纪澄知道她想说什么。输了,万劫不复。
纪澄的手在发抖,她把发抖的手藏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她想起顾衍之说要回京城时那平静的语气,想起他说“我会回来的”时那笃定的眼神。他不是不知道回去要面对什么,他知道,可他还是要回去。那是他的职责,是他的使命,是他躲不掉也逃不开的宿命。
“他什么时候走?”纪澄问,声音还算镇定。
“下个月初八。”沈若兰说,“还有二十三天。”
纪澄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二十三天。她还有二十三天的时间。二十三天之后,他就要走了,去面对那些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危险。她帮不了他,她连京城在哪个方向都要想一想才能指出来。她能做的,只是在他走之前,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人在意他,有人会等他,有人——希望他平安回来。
“沈夫人,”纪澄站起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沈若兰也站了起来,看着纪澄,目光里的东西很温柔。
“纪姑娘,衍之这个人,不善于表达。他心里装着你,可他不会说。你——别怪他。”
纪澄摇了摇头:“我不怪他。我怪的是我自己,什么都帮不上。”
沈若兰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帮得上。”她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在这里等他,就够了。”
纪澄从客栈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她走在扬州的街巷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沈若兰说的那些话。两淮盐引案,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正面交锋,万劫不复——这些词像一块块石头,砸在她心上,砸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走到护城河的桥上,停下来,扶着桥栏杆,看着桥下的水。水是绿的,绿得发浑,上面漂着几片落叶,慢悠悠地往城外流去。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像河里的叶子,你以为你会漂到一个地方,可风一吹,浪一打,你就去了另一个地方。”
顾衍之也是一片叶子,被风吹着,被浪打着,不知道会漂到哪里去。她能做的,只是站在岸边,看着他越漂越远,祈祷风平浪静,祈祷他不要沉下去。
纪澄攥紧了桥栏杆,指节泛白。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衍之,你一定要回来。你说过你会回来的。我信你。你不要让我失望。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柳巷的巷口,那盏昏黄的灯笼还在风中摇晃。纪澄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忽然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裰,背靠着门框,双手抱胸,像是在等人。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有些冷,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暖的。
顾衍之。
纪澄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跳猛地加速了。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回来了?”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听说你去客栈找我了?”
纪澄点了点头,没有说沈若兰告诉她的事。那是顾衍之的秘密,他不说,她就当不知道。
“没什么事,”她说,“就是想看看你。”
顾衍之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月光下,看着纪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不是惊讶,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想给又怕对方不肯收。
纪澄看着他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
“衍之,你的耳朵又红了。”
顾衍之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太明显了,把手放下来,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巷口的灯笼。
纪澄笑了,笑得很轻,可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进来坐坐?”她问。
顾衍之摇了摇头:“太晚了,你早点休息。”
纪澄点了点头,没有勉强他。她推开门,走了进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衍之。”
“嗯?”
“明天见。”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明天见。”
纪澄关上大门,靠在门板上,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
还有二十三天。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二十三天里,她要每天跟他说一句“明天见”,把这句话攒起来,攒够二十三个,等他走了之后,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慢慢用。
她笑了笑,转身往后院走去。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在柳巷的青石板路面上,亮堂堂的。纪澄走在月光下,脚步稳稳当当的,像她这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