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的伤不重,可也不轻。胳膊上挨了一刀,不算太深,可血把半截袖子都染红了,看着吓人。嘴角那一块青紫倒是小事,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纪澄看着他坐在客栈床沿上,沈若兰拿剪刀把他那只袖子剪开,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她的心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不疼,可麻。
“别看了。”顾衍之说,声音有些哑,可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好像受伤的不是他,是别人。
纪澄没理他,站在旁边,看着沈若兰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沈若兰的手很稳,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常做这种事的人。纪澄注意到,顾衍之从头到尾没吭一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已经习惯了。
“谁干的?”沈若兰问,一边把纱布缠好,一边抬起头看着顾衍之。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说了一个纪澄没听过的名字。
沈若兰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愤怒。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们动手了。”沈若兰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比预想的快。”
顾衍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看了纪澄一眼,目光里的东西有些复杂,像是在担心她听了这些话会害怕。
纪澄不害怕。她只是心疼。
“衍之,”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很稳,“这些人是谁?”
顾衍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最终他叹了口气,说了三个字:“盐枭的人。”
纪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盐枭。她大伯纪东柏就是因为私通盐枭被抓的,那些人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贩卖私盐、贿赂官员、杀人灭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顾衍之查了两淮盐引案大半年,查到了他们头上,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知道你是谁了吗?”纪澄问,声音有些发紧。
顾衍之摇了摇头:“应该不知道。他们要是知道我是密谕使,今天来的就不会是几个小喽啰了。”
纪澄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她不敢想,如果那些人知道顾衍之的真实身份,会派什么人来,会用什么手段。她不敢想,可那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往她脑子里钻,怎么都赶不走。
“你要提前走吗?”她问,声音还算镇定,可她自己能听出来,那镇定是硬撑出来的。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不舍,而是——心疼。他在心疼她,心疼她明明害怕还要装作不怕,心疼她明明想让他留下来却要问他是不是要走。
“不走。”他说,“原定的日子,初八走。”
纪澄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不太明显,可她知道自己松了一口气。还有五天。五天之后他就要走了,可至少这五天里,他还在,她还能每天见到他,跟他说一句“明天见”。
沈若兰包扎完了,站起来,把染了血的纱布和棉花收拾干净,看了看顾衍之,又看了看纪澄,嘴角弯了一下。
“我先出去了,你们说说话。”她端着铜盆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纪澄在顾衍之旁边坐下来,看着他那条缠了纱布的胳膊,心里堵得慌。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反驳。
纪澄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手指上沾着的一点血迹,那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小片生锈的铁。她的手指在他指节上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衍之,”她说,“你以后要小心。”
“嗯。”
“别总是不吃饭。”
“嗯。”
“别什么都自己扛。”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的样子,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透出里面的光。
“纪澄,”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也是。”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顾衍之的耳朵又红了。
那天晚上,纪澄在客栈待到很晚才回去。顾衍之送她到门口,她说不用的,你受伤了好好歇着,他没听,还是跟着走了出来。两个人走在月光下,影子一长一短,挨得很近。纪澄走得很慢,顾衍之也走得很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谁都不想走完这段路。
柳巷的巷口到了。纪澄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顾衍之。
“衍之,明天见。”
“明天见。”
纪澄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巷子。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衍之。”
“嗯?”
“你那条胳膊,别沾水。沈夫人说不能沾水,沾了会发炎。”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知道了。”
纪澄笑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进了家门。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啰嗦了,什么事都要叮嘱一遍,好像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可她控制不住。她怕他不当回事,怕他伤口发炎,怕他发烧,怕他一个人在客栈里没人照顾。她恨不得每天都守在他身边,看着他吃药、换药、吃饭、睡觉,可她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时间。
接下来的五天,纪澄每天都去客栈。
早上先去铺子里忙一阵,中午给顾衍之送饭,下午回铺子继续忙,晚上再去客栈坐一会儿。顾衍之说你不用天天来,她不听,照去不误。沈若兰看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习惯,最后变成了理所当然。
“你来了?”沈若兰每次看见她,都笑眯眯地问一句,然后自觉地让开,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顾衍之的伤口好得很快,五天工夫就结了痂,不用再缠纱布了。纪澄看着那条粉红色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白净的皮肤上,心里又疼了一下。
“会留疤。”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