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顾衍之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条疤痕。

纪澄想说“以后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他的事她管不了，也不想管。她能做的，只是在他受伤的时候给他送饭，在他要走的时候跟他说一句“我等你”。

十一月初八，顾衍之走的那天，天晴得很好。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人睁不开眼。纪澄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顾衍之的行李一件一件地搬上船，心里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不是不难过了，是难过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沉甸甸的，坠在胸口，不疼，可闷。

顾衍之从马车上下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头发用玉簪束着，干干净净的，像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他看见纪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不是说了不用送吗？”他说，语气跟平时一样，不咸不淡的，可纪澄听得出来，那里面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送你，我心里过不去。”纪澄笑了笑，把手里一个布包递给他，“给你路上吃的，别饿着。”

顾衍之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个烧饼和一包肉干。他把布包系好，收进袖子里，看着纪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纪澄看着他，心里忽然很平静。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升上来的平静。她知道他会走，早就知道了，做了二十多天的准备，把想说的话都在心里说了无数遍，到了真正要分别的这一刻，反倒没什么好说的了。

“衍之，”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很清楚，“你路上小心。”

“嗯。”

“到了给我写信。”

“好。”

“半个月一封。”

“好。”

纪澄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好看到顾衍之移不开目光。

“衍之，你说过你会回来的。”

“我说过。”

“我等你。”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流淌。不是那种浓烈的、滚烫的温暖，而是淡淡的、像阳光一样的温暖，不灼人，可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纪澄，”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等我回来。”

纪澄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她笑着流泪，哭得不好看，可顾衍之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顾衍之上船了。他站在船头，看着纪澄，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船慢慢离了岸，越走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消失在江面上。

纪澄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根扎在泥土里，枝伸向天空。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衍之走了。她还在。纪家还在。日子还要照常过。

她转过身，往铺子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从今往后，她要一个人撑着了。不，不是一个人。他不在身边，可他在她心里。她带着他的心一起撑，撑到纪家重新站起来，撑到他回来。

她走进铺子，纪东槐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澄儿，你——还好吧？”

“我没事，爹。”纪澄笑了笑，走到柜台后面，拿起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数字还是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忽然很踏实。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人在不在，数字不会骗人，账本不会骗人，生意不会骗人。她只要把这些东西抓在手里，就什么都不怕。

傍晚的时候，纪澄去了后院那块菜地。

青菜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在夕阳下泛着光。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嫩绿的叶子，叶子上的露水沾湿了她的手指，凉丝丝的。她想起顾衍之坐在石阶上喝凉粥的样子，想起他说“你值得”时的眼神，想起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的样子，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时那笃定的语气。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高，很蓝，蓝得像是被人用水洗过一样，干净得不像真的。一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像一艘船，像一个人，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纪澄看着那朵云，嘴角弯了一下。

衍之，你到了吗？

她在心里问了一句，没有答案。可她觉得，他一定听见了。

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菜地里的青菜沙沙作响。纪澄拢了拢衣襟，加快脚步，走进了屋里。

油灯点起来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纪澄坐在油灯底下，翻开账本，拿起笔，一笔一笔地记着今天的账目。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她写得专注，写得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可她的耳朵一直在听，听门外有没有脚步声，听巷口有没有马蹄声，听风里有没有那个人的声音。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蛐蛐在墙角叫着，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她数着日子。

纪澄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她想起顾衍之说过的话——“我会回来的。”

她信他。不管等多久，她都信他。

纪澄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第一天。他走的第一天。还有十四天，才能收到他的第一封信。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铺子要开门，账本要看，菜地要浇水，日子要过。

她会撑下去的。她答应过他，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