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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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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在扬州安顿下来,比纪澄预想的要快。同知的官职不算大,可也不小,府衙里给他配了一处宅子,在城北的甜水巷,三进的院子,跟他在京城住的那条巷子同名。纪澄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巷口看见那块写着“甜水巷”的匾额,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她想起京城也有一条甜水井,顾衍之就住在那里。现在扬州的甜水巷里也住着他,像是老天爷在开玩笑,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宅子空了挺长时间,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屋子里的家具也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纪澄花了三天时间帮他收拾,带着张婶子和纪蓉,擦窗户、扫地、掸灰、整理东西,忙得脚不沾地。顾衍之想帮忙,被纪澄按在了椅子上,说你的腿刚好,别乱动。他就真的没动,坐在椅子上,看着纪澄忙里忙外,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得闪闪发亮。

他的耳朵又红了。

纪蓉在旁边看见了,偷偷地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擦桌子,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宅子收拾好之后,顾衍之请纪澄一家吃饭。说是请客,其实就是在家里做了一桌菜。菜是纪澄做的,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炖鸡汤,简简单单的,可顾衍之吃了三碗饭。纪东槐陪他喝了几杯酒,说了些官场上的事,孙氏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

纪婉和纪蓉坐在另一边,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偷偷看顾衍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纪婉凑到纪蓉耳边,小声说:“蓉姐姐,你看他的耳朵,又红了。”纪蓉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纪婉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了。

纪澄假装没听见,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高,高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她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吃完饭,纪澄送顾衍之到门口。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在甜水巷的青石板路面上,亮堂堂的。顾衍之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有些冷,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暖的。

“纪澄,”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些天辛苦你了。”

纪澄摇了摇头,想说“不辛苦”,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以后别再走了。”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走了。”他说。

纪澄点了点头,想说“好”,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很深,很深,深到她想跳进去,再也不出来。

“衍之,”她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去府衙上任?”

“下周一。”

纪澄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还有五天。五天之后,他就是正式的扬州府同知了,不再是密谕使,不再是替皇帝跑腿的人,而是在扬州扎根的官。她不知道同知是做什么的,可她知道,从今往后,他会一直在这里,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那你好好准备,”她说,“别耽误了正事。”

顾衍之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吹得纪澄的头发飘了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看着顾衍之,忽然笑了一下。

“衍之,明天见。”

“明天见。”

纪澄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衍之。”

“嗯?”

“你的耳朵又红了。”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知道了。”

纪澄笑了一下,加快脚步,消失在了巷口的黑暗中。

顾衍之上任之后,忙了起来。同知是知府的副手,分管盐政、水利、治安,事情多且杂,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纪澄有时候去府衙给他送饭,站在门口等半天,他才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可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睛就亮了。

“你怎么又来了?”他问,语气跟平时一样,不咸不淡的,可纪澄听得出来,那里面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怕你饿着。”纪澄把食盒递给他,“张婶子包的饺子,三鲜馅的,趁热吃。”

顾衍之接过食盒,打开盖子,饺子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他站在府衙门口,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得很快,像是真的饿了。纪澄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忽然很平静。她想起一年多前,她第一次给他送吃的,是两个冷馒头,在纪家老宅的后巷里。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她看不透的人,高高在上,拒人千里。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吃着张婶子包的饺子,嘴角沾着醋,狼狈得像个普通人。

“衍之,”她忽然说,“你嘴角有醋。”

顾衍之愣了一下,伸手擦了擦嘴角,没擦到。纪澄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帕子,踮起脚尖,替他擦掉了嘴角的那点醋渍。她的手指从他的唇角掠过,带着一点温度,像是被阳光晒过的风。

顾衍之的耳朵红了。

纪澄看见了,笑了,把帕子收好,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纪澄。”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

纪澄笑了一下,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走得很快,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三月中旬,纪澄收到了一封从京城来的信。是柳如烟写的。信上说,她的绣坊已经开起来了,名字叫“如烟阁”,在城南的柳巷街——就是纪澄铺子的那条街。她说生意不错,开业第一个月就接了十几笔订单,赚的银子够她半年的花销了。她还说,她在京城认识了一个人,是个画师,姓林,画工很好,给她设计了好几个新花样,卖得很好。

纪澄读完信,笑了。柳如烟这个姑娘,从苏州跑到扬州,从扬州跑到京城,一路跌跌撞撞的,终于站稳了脚跟。她想起第一次见柳如烟的时候,她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看那些青皮果子,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的,好看得像一幅画。那时候的柳如烟温柔得像一汪水,风一吹就起涟漪。现在的柳如烟还是温柔的,可那温柔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是硬气,是倔强,是不肯认命的那股劲儿。

她铺开纸,给柳如烟回信。她写了很多,写扬州的事,写铺子里的事,写顾衍之的事。写到顾衍之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他来了,不走了。”

这四个字写得很小,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可她觉得柳如烟一定能看懂。

四月初,纪澄去了一趟苏州。

不是去办货的,是去办另一件事——给纪蓉说亲。纪蓉今年十五了,在扬州算是大姑娘了,该说人家了。纪澄托马先生打听了几家,最后选中了一户姓周的人家,在苏州城里开着一间不大不小的绸缎庄,家里有一个儿子,叫周明轩,十七岁,读过几年书,现在跟着父亲做生意。马先生说这家人人品不错,家风也好,不会欺负人。

纪澄带着纪蓉去了苏州,在周家的铺子里见了面。周明轩生得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的,看着就是个老实人。他看见纪蓉的时候,脸红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纪蓉也红了脸,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泛白了。

纪澄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有了数。她跟周家父母谈了一会儿,把纪蓉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她爹是纪东柏,犯了事,流放在西北。这是纪蓉的短处,瞒不住,也不能瞒。周家父母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父说了一句话:“她爹是她爹,她是她。我们看的是这个姑娘,不是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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