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局的训练室,深夜。
江临正在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上面显示着一个非常小概率自动生成的数据,之所以是自动生成,是因为在这次模拟的征收任务数据中,模拟系统在情景计算中,生成了一段独立的情感意识,这是偏离程序设置之外的。
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生活在某江南小镇的年轻竹编艺人。
这个情感意识非常微弱,系统程序自动计算生成的概率可能只有0.1%,甚至更低,在征收任务模型中,这种征收目标人物人生里,关于别人的记忆一撇,或者某个瞬间的回眸一望,几乎都被标记为可忽略的噪声的存在。因为那并非征收对象的记忆或情感,而是看了一眼别人而记住的记忆,并非与征收对象技艺直接或间接产生关系。
但江临坐在屏幕前,眼睛里却充满了激情与兴奋。
他的侧脸被屏幕光照得忽明忽暗,沈夜能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努力克制自己情绪时,习惯性的动作,这个动作又让沈夜下意识回避,重新低下头。
“沈夜,你来看看这个。”江临忽然开口。
沈夜又从自己的终端前抬起头,起身走到江临身边。他淡定地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目光在那串意外生成的情感数据上停留了一秒钟。
“概率分支情感意识。”沈夜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继续说:“这种情感记忆与征收对象技艺并无关系,生成原因未知且随机,是系统模拟任务计算中自动生成,你可以不必理会,将这种数据清除就好。”
沈夜说完,准备回到自己的位置。
“沈夜。”江临继续叫住他,语气里带着期待又新奇的意味,“你来看清楚,这段记忆里这个年轻人,他在编东西。”
沈夜停下脚步。
江临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了那段模拟任务中,征收对象记忆里的记忆。画面很模糊,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老式电视机。
画面里,一双年轻的手正在削竹子。竹子是青色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那双手很巧,刀锋贴着竹节滑过,削出的竹篾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手的主人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额前垂落的碎发和专注的侧影。
此时画面又切换到另一个时刻。
夜晚,一盏昏黄的灯下,那双手正在编织。竹篾在指尖穿梭,一根压一根,一圈绕一圈,渐渐成型。当画面定格时,沈夜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只麒麟。
竹编的麒麟,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它有昂扬的头颅,有流畅的脊背,有四蹄腾空的动势,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竹篾间跃出一样。画面中,竹篾在灯光的照耀下,上面的纹理像鳞片一样泛着光。
年轻人轻轻托起那只麒麟,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只是一个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又光在流动。他将麒麟放在窗台上,让它对着窗外的天空,然后退后两步,再歪着头欣赏,又走近调整一下它的角度,再退后,再欣赏。
就像一个小孩子在欣赏和展示他最得意的作品。
江临似乎看懂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恍然大悟地说:“我明白了,这是这次模拟征收对象偷看的记忆,他在偷看他喜欢的人。因为他喜欢的人喜欢竹编技艺,所以征收对象才去学的竹编,然后因此成为了一代竹编大师。”
什么跟什么,沈夜面对江临的大胆猜测,有些哭笑不得,他补充道:“征收对象是个男人,男人怎么喜欢男人?”
江临猛地转头看向沈夜,脸上的原本兴奋的表情也瞬间冷了下来。那种冷不是愤怒,更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男人怎么就不能喜欢男人?”江临说这句话时,每个字都咬的很重。
沈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难道说错了什么吗?那只是一句客观陈述的话,在现在的世纪人类社会,同性结合虽然已经合法,但是终究是少数。况且江临说的是任务里的征收对象,那是一个生活在旧社会江南的手艺人,那种社会环境下的社会伦理......
“我不是在讨论当时的社会伦理。”江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一步面对沈夜,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沈夜的心跳变快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不想在如此讨论环境下,离江临如此近,特别是还在讨论这个对沈夜来说特殊的问题。
“我是在讨论情感本身。”江临继续说,但表情明显更认真了,“这段记忆的核心是什么?是一个人在看他喜欢的人,因为喜欢,所以去学竹编,因为喜欢,所以成为竹编大师。这个过程里,‘喜欢’是驱动一切的原动力,如果没有这个喜欢,就没有我们后面征收的所有技艺。”
沈夜稳定内心情绪:“但征收对象的技艺本身并不依赖这段记忆。我们可以完整提取他的竹编手法,材料处理,结构设计......”
“然后呢?”江临打断他,“几百年后,有人调用这段记忆学到的,就只是冰冷冷的技术。他们会知道怎么削竹篾,怎么编麒麟,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削竹篾的人,当初是为什么削的,那个编麒麟的人,在编的时候心里想着谁。”
沈夜沉默了几秒,他承认江临说的有道理,但是沈夜只能深吸一口气,“但从管理局税收师的操作层面,从规程和标准层面,我们都应该执行标准规程。这段情感数据确实与技艺本身无关,按照手册,它应该被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