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站在那里,他手里攥着记忆水晶。里面有那段金色的技艺记忆,三百多首丧歌,二十几种调门,四百年的传承。数据完整度98.7%,情感残留值5.8。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虽然超标,但是觉得也还好。是的,他觉得还好。这样的情感数值之前不是没有过,只不过这一次,沈夜不打算将这些超标的情感记忆伪装进行封装处理,而是正常收进记忆水晶。
这次任务他没有意外离开,但又不想违背自己的心,沈夜选择将记忆情感无封存保留进记忆水晶。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门口,林渡站在那里。年轻的监察员没有走进堂屋,只是站在门槛外面,隔着那道塌了一半的院墙,隔着满院子瑟瑟的落叶,看着他。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林渡移开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监测设备。
沈夜知道他看见了。情感残留值的异常,会在林渡的同步监测数据里清晰显示。5.8,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误差。
林渡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沈夜,看向竹床上那个已经停止呼吸的老人,看向床边哭泣的家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走向院子外面。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沈夜,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数据回传前,校准一下。可能是设备误差。”
但沈夜却很肯定地说:“不是设备误差!”
这次林渡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走出了院子,走进了满山的黄栌红叶里。
沈夜知道林渡看见了什么,但林渡选择了沉默。沈夜开始对林渡很矛盾,他不知道林渡为什么总是帮他隐瞒,却又立场还是站在管理局那边。
为什么?
他不知道林渡到底算敌算友,但至少现在是友好的。
沈夜最后看了一眼竹床上的老人,看了一眼还在哭泣的中年女人和孙子,然后转身,走出院子,走进夕阳,身后,哭声还在继续。
回到管理局的流程一切如常。水晶归档,任务报告。只是他在填写情感残留值那一栏时,停顿了三秒,然后如实上报。看着屏幕上跳出“归档完成”的提示,感觉自己正在做一件不可逆的事。
任务完成的中间间隙,回到他的临时休息舱,他反锁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知道他在干什么,他放过了那段蓝色的记忆,那段关于父亲和儿子的记忆,那段没有任何“保存价值”的记忆。他让一个临终的人,带着他最珍贵的私人情感,安静地死去。甚至未经任何处理将老人所有情感记忆一起封存在记忆水晶,归档。
他可能被再次传唤,审查,或者别的,但他不在乎,此刻他的内心有种从未有过的舒畅。
虽然这是公开违例,那是可以被定义为“意识污染”的行为。
也那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完美的、冷静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税收师。他应该恐慌。应该后悔。应该立刻想办法补救,比如申请心理评估,比如主动提交情况说明。
但他只是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那个夏日黄昏。年轻的父亲用胡茬扎儿子的脸。儿子咯咯笑,搂着父亲的脖子说“爹,你唱得真好听”。那只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记忆。
没有任何文明价值。
但它真实。它温暖。它是一个人活过的证明。
沈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江临在训练场问他的那个问题:“沈老师,您征收过那么多真实记忆,那些匠人,艺术家,学者濒死时的最后时刻,当您剥离他们的情感时,真的相信自己在保存‘完整的文明’吗?还是只是……在制作精美的文明标本?”
精美的、无菌的、永远不会腐烂的标本。
现在的沈夜确信,标本不是生命。
他在地上坐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模拟星空开始旋转,久到身体发麻,久到他终于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入睡比想象中快。
梦境来的也很快。
山里的秋色。满山黄栌,烧成一片残红。他站在一个院子里,不是那个破败的院落,是另一座——干净,整齐,院墙上爬着牵牛花,开着紫红色的小花。一个人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正在编筐。竹条在指尖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人转过头,是一张年轻的脸。漆黑的短发,明亮的眼睛,嘴角带着一点促狭的笑。
江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