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然走后,门被打开,门口站着的是林渡,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一直站在那。他的影子被走廊的光拉得很长,投在沈夜床边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林渡没有看沈夜,他不敢看。只是低头看着地板。他想进去,但又极其守规矩,似乎没有沈夜的邀请,他不敢妄动一步。
沈夜看着门口林渡,那张脸比他认识的样子似乎更憔悴,眼眶深陷,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他还穿着他们一起出任务的制服,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
看着林渡的样子,沈夜一时分不清他们两个人究竟是谁病了。
“请进。”沈夜说。
然后林渡动了,他走进来,轻轻关上门。
沈夜又接着说:“请坐。”
他这走到床边,在刚才叶然坐过的椅子上坐下。
林渡这才满眼担忧地看向沈夜。
“你醒了。”林渡的声音有些暗哑。
“嗯。”
“还烧吗?”
“退了点。”
沈夜看着林渡脸上的挣扎,看着那双眼睛里担忧地血丝,结合叶然的话,他好像读懂了什么,他想起了之前林渡之前对他莫名其妙地维护和隐瞒,在云贵山区的等待,在监察部核查时的客观陈述,在T-1892任务时那句“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起初以为那只是同事搭档之间的帮助,但现在看来好像不一样。
“谢谢你。”沈夜主动说。
林渡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用谢我,其实我也没有帮上什么。”
“你为我做的已经很多了。但,我希望今后你还是做自己该做的。”沈夜说的语气很严肃,严肃到林渡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诧异地看着沈夜。
“什么是自己该做的?”林渡反问,“我从小就被教育,要忠于制度,忠于规程。我爸妈都是管理局的工作人员,他们一直告诉我,规矩是最重要的。没有规矩,时间线就会乱,文明就会毁。我信了。我加入监察部的时候,我以为我做的是对的事。监督,记录,上报。违规的人就该被处理。不守规矩的人就该被清除。这样系统才能正常运行。这样大家才能安全。”
“可是……”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直到我认识你......”
他看着沈夜,眼眶开始泛红。“我看着你执行任务的完美。看着你面对那些濒死的人的冷静。看着你每次回来之后,一个人坐在休息舱一待就是很久的孤寂。”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然后,我看着你一点一点变化。”林渡的声音有些低下去,脸上浮现出越来越明显的痛苦。
“最开始,我只是觉得你有点不一样。你对那些记忆的态度,你对那些‘可忽略噪声’的态度,看着你慢慢活了起来,然后我的心也跟你似乎活了起来。后来我发现,你一直在找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每次任务结束,你都会多停留一会儿,看着那个地方,看着那些人。你眼里的光,变得和别人不一样。我也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跟着你一起寻找,我知道你在找什么。”
沈夜没有意外。
“再后来,我接到命令。古斯特亲自下的命给我的长官,让我监视你,记录你所有的异常。我记了三个月,每一条,每一次。我告诉自己,这是职责,这是对的,这是应该做的。可是……”
林渡的眼眶更红了。
“可是我每次看到你,看到你站在那些濒死的人面前,看到你眼里坚定的眼神,保留那些本该被清除的情感记忆时,我就开始怀疑,怀疑那些我从小被教育的‘对’,到底是不是真的对。是你,让我第一次对‘生命’这个词,有了重新的定义。”
“林渡。”沈夜突然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有变化,开始查那些线索吗?”沈夜说,“因为我也在找,那个让我对‘生命’这个词有了重新定义的人。”
沈夜看着林渡的眼睛,“也是因为他,我才变得不一样,变得似乎有了生命的活力。”
林渡低下头,又抬起,像是鼓足了勇气,“我不可以吗,我也可以做到的。”
“对不起。”沈夜垂下眼眸,“这不一样。你是你,你该去做你该做的。”
林渡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我为了你做了那么多违规的事情,现在你让我做自己该做的。可是我现在已经连什么是‘该做的’都不知道了。”
沈夜重新看着林渡,看着那张年轻的、被撕裂成两半的脸。他想起叶然刚才说的话:你给他出了个难题。
是啊。林渡从小被教育要忠于制度,现在制度和他亲眼看见的东西打架了,他不知道该该怎么办,甚至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林渡。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对’和‘错’,不是只有一种?”
林渡看着沈夜,眼睛红红的,不太明白,“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