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婶的死很突然。
这突然指的是时间上的突然,在年后没多久,在大家都以为她在慢慢习惯一个人的生活的时候。
但这死又不突然,像是一切都做好了准备。
法医鉴定,兰婶是死于自杀,冬季屋内,从不烧煤炭的兰婶提前一天购买了大量煤炭,从白天就开始燃烧,一直烧到晚上,门窗全部关死,最终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她对外称是去墓地看望黎叔,大家也都没有怀疑,直到傍晚都还未见她回来,邻居阿婆觉得奇怪,一看门没上锁,推门进来才发现。
此刻许诺坐在兰婶屋内,那张四四方方的桌子,前不久两人还在这一起吃过饭。
他手里拿着的,是兰婶写好放在桌上留给他的遗书,遗书封面‘小诺亲启’几个字刺得他双眼一痛。
其实他大抵能猜到,黎叔和兰婶相伴多年,二人大半辈子几乎都没有分开,黎叔去世了,兰婶表面上看觉得接受了,但实则心里早就想好了对策。
所以当初,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并非多想,但他却并没有实施任何举措不是吗?
悔意自心间涌出,他缓缓展开遗书。
[小诺,很抱歉没有跟你好好告别,你是个好孩子,这段时间多亏了你的照顾。老头子去世之后我也想过一个人好好生活,但是这人生漫长,一想到还要这样痛苦地活下去,我觉得提前离开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其实做这个决定我犹豫了很久,毕竟这件事是很需要勇气的,昨晚我做梦梦到老头子了,我同他商量,他不答,只是陪我下了一盘棋,梦醒,看着房子角落那盘棋,我是真的很想他。]
[小诺,我最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请你不要难过,我只是选了一条我自己想走的路,孩子,你要为我感到开心才是,至于之前说过的帮你照看阿苑的那栋别墅,很抱歉,兰婶食言了。]
[房子里我和你黎叔的所有财产都整理好了,不多,我知道你向来不在意,但……算是对你的一点儿心意,已经做好公证转移到你的名下了。]
[小诺,来世再见!]
最后一句话看完,电话响起来,上面跳跃着陈代和的名字,这是他那晚离开医院之后陈代和打来的第n个电话。
刚开始接通他还能信口雌黄哄骗,但此刻,他忽然想,他该把这件事告诉陈代和。
电话响了许久没人接自动挂断了,接着陈代和的信息弹出来:
[阿诺,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要是再不接电话我等下立马开车去你家一探究竟!]
许诺盯着这条信息,呼气,回拨过去。
刚打过去就接通了,陈代和气呼呼的声音传来,“许诺,你哑巴了?说话呀,到底发生啥了,急死个人!”
“兰婶去世了。”许诺开口道。
话音刚落,那边陈代和的声音戛然而止,与此同时,那头零星几句杂音也瞬间被掐断。
“你说……你是说……”陈代和的声音开始打结,最终他冷静下来,“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天晚上。”
“那就是你那天突然出去的时候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代和低声说着,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就听那边有人的低声哀嚎,这声音他熟悉,是周清宁家某个姨娘。
“诶哟,阿代啊,这时候了就不能先把工作放一放吗?这孩子刚出声喜庆的日子,你说你这都什么事情啊,怪不吉利的……”
这声音一字不落传过来,许诺皱眉,没说话,就听那头传来周清宁的声音,这声音不同于以往的清丽,带着点儿低沉的不怒自威感:“姨娘,这您就说错了,这不是工作,兰婶是他的长辈,也是我的长辈,再说了,生死都是人生的大事,刚好凑一块了,也算是种缘分,又和谈不吉利?”
那边就再没说话了,隔了好一会儿,陈代和的声音再度响起,“我等会儿就过去。”
-
兰婶的葬礼跟黎叔的葬礼大部分重合,差不多的亲戚,差不多的流程,就连墓地选址的省了,跟黎叔合葬。
陈代和赶来的时候,仪式基本都完成了,墓地处,唯独许诺跪在墓碑前,看着上面多出一张兰婶的照片,久久无法动弹。
他没有倾诉,也没有哭泣,平静的表面掩盖了他急促的内心,他只是忽然想,去一个遥远的地方走走。
脑子里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场景,不同的是那个说要远走的人是辛苑。
她说要去一个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时隔几十年,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同身受,在经历过难以消化的悲伤之后,机体做出的防御保护机制,产出一种想远走的信号冲动。
身边响起脚步声,陈代和来了,在他身边久久站定,然后挨着他跪下。
兄弟二人相对无言,许诺侧目看去,原先想象中陈代和通红的眼眶没有出现,他跪着,神情庄严而悲戚,他好像忽然之间变成熟了,再不是之前那个一遇见有人死亡就哭鼻子的男孩了。
“来了?”许诺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哭?”
“不知道……”
“你也变得心硬了吗?”
“……”陈代和就勾腿踹了他一脚,“你小子这么记仇?”
说着,他自己也笑起来,笑一阵又唏嘘一声:“之前……转行前一晚,我说你是咱们几个当中心最硬的那个,其实说完我就后悔了,我不该那么说你,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咱们几个当中最最不爱表露情绪的人,也是最最专业的人……但我就是见不得你tm什么事情都不愿表露的样子,那是正常人吗?”
许诺没接话,始终笑着。
“但直到后来,直到最近,我开始理解,很多情绪,自己消化就足够了……”
“嗯……”许诺拍拍他的头,玩笑道:“我的好大儿终于是长大了,不过我在的话,你想哭也可以。”
这次陈代和倒是没有炸毛,只是摇摇头。
兄弟二人又跪了许久,墓地的风裹挟着他们,许诺开口:“兰婶不在了,我应该要继续我的行程了,把剩下九个杯子送出去。”
“什么时候?”
“这两天吧,已经在找合适的花匠帮忙打理院子了,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
“这么赶?元宵不过了?还有你四十岁生日。”
“不过了,你知道我对这些节日啊生日啊都没有多大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