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拔地而起的苍峦,覆盖于木田之上,嶙峋的轮廓沉敛又巍峨。木田望着他,心底蛰伏许久的躁动悄然翻涌,指尖略微发颤,胸腔里裹着滚烫的期许与雀跃。他听明白了,也看明白了,许下的愿望,须得翻越这道横亘前路的屏障,方能达成所愿。
孤山沉厚,壁崖陡峭,仅徒手攀援难以触达云巅,于是他在荒径乱石间徐徐搜寻,手指抚过粗糙岩面,摸索着可依托的依仗,奋力咬牙,持心跃起向上。
苍穹骤然翻覆,层云郁结翻涌,沉闷的雷鸣自云层深处碾轧而来,沉闷又压抑,滂沱雨遽然倾落,淅沥密密麻麻砸落山野,层层叠叠蔓延,顺着山势不断汇聚,浑浊的积水漫过岩缝……
以苍峦为界的方寸天地,正一点点向内收拢、蜷缩,周遭的轮廓渐渐模糊、挤压,无形的桎梏裹住四肢百骸,沉闷的窒息感堵在喉间,呼吸变得滞涩且艰难,潮湿的水汽裹着寒凉侵入肌理,每一次吞/吐都带着钝重的压抑。水流不停抬升,冰凉的水域步步紧逼,漫过脚踝,浸过膝盖,晦暗的水波在眼底晃荡,彷佛下一秒便会吞噬头颅,将人溺于这片密闭的湿冷绝境。
木田攥紧掌心,咬紧牙关,任由细碎的念想反复摩擦心神,一遍遍默念着自己要翻越这座山的目的,虽四肢早已酸胀乏力,皮肉被磨得发颤,却依旧一步一寸,向着高处缓慢挪动。
他听见一句话:承受不住可以随时停下来。
但那也意味着,他前面所做的,尽为抛弃。
不。
他步步跋涉,节节攀升,终于踏至山巅之地!恰好在冰凉水流漫过足尖的刹那,乌云消散、喧嚣雷雨停歇,可眼前光景尽数被无边无际的浩渺水波吞没,雾色朦胧、浪潮翻涌,一瞬间,神智堕入无边茫然,犹疑与惶恐层层缠绕。
那人问他:还要继续吗?
方才攀山时胸腔几近炸裂的钝痛、粗重破碎的喘息、肌肉紧绷的酸胀,崩溃前咬牙前行的挣扎在脑海中翻覆,木田迟疑了,他害怕了,他不想再继续走了。
他眼里噙着泪,急促气息下回答那人的是:少爷少爷,让我缓缓、我缓缓……
*
“衣服脱了。”韩魏嘴里咬着根烟,含糊不清地说道。他抽烟的频次很少,几乎没在房间里抽过。因为他虽抽烟,但结束之后,烟味令他厌烦、恶心、烦躁,他不想在睡觉的时候被这玩意侵扰。可此刻,他看着木田那双纯洁透亮的眸子、紧攥衣摆的双手、微微不安而晃来晃去的身躯、接下来要做的事,他就没法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
木田呆滞地啊声,捏衣摆更用力了些,手背骨节耸立,他快速掠了一眼韩魏,看向床上摆放的格式各样的他见过的陌生的令他觉得可爱的又有些退缩的东西。他没敢问,背着韩魏吸气呼吸做心理准备,视死如归般撩起衣服从头上脱了下来,又疾速地捂住自己右侧腰。
“少、少爷。”他惶惶不安,仰头时眼皮跟着完全掀开,圆亮的大眼有些许手足无措地看他。
韩魏把抽到一半的烟掐灭,注意到他的动作,蹙起眉,没上前,只问:“腰怎么了?”
虽然该知道的迟早会知道,瞒不住,但木田还是怕,甚至怕得发抖,怕得要哭出来,捂住的手像在小幅度地拍打那地方,觳觫垂垂移开那处,一个凸起的伤疤就漏了出来。
韩魏走过去,抓起他的手,惊得木田跳了一下,韩魏粗粝的手指刮蹭着在疤痕上面流走——一竖一横一竖……实在太像了,怎么会这样?
……可又好似比他看过的短了一些,比起流畅的线条,更像是点上去的,卡顿的点宏观之下连成了那个图案。
木田犹如电流穿过一般颤栗,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看韩魏的眼神在闪躲,还起了立马穿衣服跑路的念头。
“怎么弄的?”韩魏没再摸他了,但眼神依旧不离那处地方。
木田鼻子有点酸,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不能习惯自己多了这条疤,穿着衣服安慰自己别人看不见也不过是掩耳盗铃,他努力赚钱攒钱就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成功祛掉,他不想每次洗澡换衣服都有它的存在,他不想再看见它了。本来就与韩魏家世、学识等各个方面天差地别,还有个糟糕的身体,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有勇气说出那些话的。
韩魏觉察出他的不对劲,把人拉过来,虚抱在怀里安慰:“我不介意这个,你要是想,我可以帮你找人,别难过了。”
木田清楚他有这个本事,但他既然挣到钱那还是想依靠自己,所以他摇摇头,声音闷闷地:“不用,我自己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