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逆光生长 > 第6章 冬藏(下)

第6章 冬藏(下)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给宋辞打了电话。宋辞在训练,喘着粗气接起来:“干嘛?”声音很大,像是在空旷的体育馆里,耳边全是篮球砸地的回声。

“没事,你忙。”陆时寒说。

“你等一下。”宋辞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安静了,大概走到了没人的地方。“你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给我打电话?你一年给我打几个电话你自己说。”

陆时寒沉默了一下:“就是无聊。”

“无聊去看书,你不是老说你书单上的书看不完吗?”

“不想看。”

“那去找你那个谁玩呗。”

“哪个谁?”陆时寒的声音紧了一下。

“行行行,没有谁。”宋辞笑了,“陆时寒,我跟你说,你别把自己关在家里。出来走走,找个地方坐坐,哪怕是去理个发呢。别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容易想多。”

“我没想多。”

“行,你没想多。”宋辞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和你争”的无奈,“我这周末有半天假,到时候找你。”

“好。”

挂了电话,陆时寒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后花园的月季那朵粉色的已经谢了,花瓣全部落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花托,像一个小小的绿色的拳头。旁边的红色月季还开着,开得很盛,红得像一团火。

他觉得宋辞说得对,他应该出去走走。

他换了衣服,下了楼。他妈在客厅里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要出去?”

“嗯,出去走走。”

“穿厚一点,外面冷。”

“嗯。”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上围巾,出了门。门口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围巾飘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他把围巾塞进衣服里,缩着脖子,沿着小区的路往外走。

小区里的树都是光秃秃的,枝丫像铁丝一样伸向天空。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引擎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他走到小区门口,往左拐,沿着马路一直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停下来。对面有一个公交站牌,站牌下站着几个人,缩着脖子,哈着白气。

他忽然想起沈屿洲在公交站牌下等车的样子。那个人总是站得很直,不像别人那样缩着脖子跺着脚,好像冷对他来说不是一个需要被对抗的东西,而只是一个可以被忽略的参数。公交车来了,他会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拿出耳机戴上。他听什么?古典音乐?英语听力?他从来没告诉过陆时寒。

绿灯亮了,陆时寒继续往前走。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了一个他从没来过的地方——一片老居民区,楼房很低,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涂料已经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一楼的门面开着一些小店,卖烟酒的,卖水果的,修自行车的,卖早点的。早点的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春节放假,初八营业”。

他站在一家书店门口。

不是那种大的连锁书店,是一个很小的、夹在烟酒店和水果店之间的旧书店。门面只有一扇门的宽度,门口放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新到旧书,五元一本”。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堆满了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像一个用书砌成的洞穴。

陆时寒推门进去了。

门上有铃铛,“叮铃”一声,像是从很旧的年代传来的。店里没有人,或者说有人但没出来。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随便看,五元一本,按标价算。”声音很老,像风干了的树皮。

他往里面走了几步。店不大,但书多到让人觉得窒息。书架是那种最简陋的铁架子,层板已经被书压弯了,像老人的脊背。书脊朝外,五颜六色的,红的蓝的绿的黄的,挤在一起像一幅没收拾好的调色盘。空气中有一股旧书的味道,纸张发黄的气味混合着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时间的味道——像秋天晒过的被子,或者冬天收起来的棉袄。

陆时寒在书架间穿行,手指划过那些书脊。有些书的书脊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线装页,像一个人的肋骨。他走过文学区,历史区,哲学区,在靠墙的一个角落里,停下来了。

那里放着一本旧版的《百年孤独》。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版本,封面的颜色已经被晒得发白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图案。他把书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面有一个蓝色的印章,写着“某某市新华书店”,还有一个日期——1992年3月。这本书比他大三岁。

他翻到第一章,看到第一句话:“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这句话他在自己的那本里读过很多遍,铅笔划过,墨水写过的批注,每一遍都熟悉得像自己的名字。但在这本里,它是干净的,没有任何人的痕迹。它只是它自己,在一本旧书里等着一个陌生人翻开。

陆时寒站在那里,翻了好久。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封底的内侧贴着一张书签,书签上印着一首诗,诗很简短,只有两行:“在逆光里,我看见你的轮廓,模糊,但真实。”

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逆光。他的那篇小说的标题。逆光生长。逆光里,人只能看到轮廓,看不清细节,但你看到的就是全部。因为细节会被光吃掉,只有轮廓留下来。而那轮廓,是一个人的形状。

他把书合上,拿了这本书,又挑了两本其他的,走到前台。老板终于从里面出来了,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布。他看了一眼书,说:“十五块。”陆时寒掏出十五块钱放在柜台上。老头找了个塑料袋把书包好,递给他。接塑料袋的时候,陆时寒注意到老头的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墨还是灰。那双手和沈屿洲的手不一样。沈屿洲的手是好看的,修长的,干净的。这双手不好看,但它翻过的书比沈屿洲翻过的多得多。

陆时寒拎着塑料袋走出书店,铃铛又响了一声,“叮铃”,像是和他说再见。

他站在书店门口,看着这条老街。冬天天黑得早,才四点多天就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一切都笼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里。远处有一个烟囱在冒烟,白色的烟升上去,被风吹散,像一个人呼出的气在空气里慢慢消失。

他拎着塑料袋,走在回家的路上。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沈屿洲发来的:“今天做了量子力学的题,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感觉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有着上限和下限,包括我们的认知。”

陆时寒看着这条消息,站在路灯下,把塑料袋换到左手,用右手打字。

“那爱呢?爱也有上限和下限吗?”

他把这条消息发出去了。然后盯着屏幕,心跳很快。他想撤回,但手指不听使唤。过了两秒,又过了三秒,又过了四秒。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了。

沈屿洲正在输入。

四个字在屏幕上方跳动着。跳了很久,跳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消失了。然后又开始跳。然后又消失了。

陆时寒盯着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终于,消息来了。

沈屿洲说:“我不知道。我没爱过。”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

他想说“我也没爱过”,但这句话是假的。他爱过。他现在正在爱。他知道这种感觉就是爱,虽然他不愿意承认,虽然他没有给它这个名字,虽然他一想到这个词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但它是。它是那种“看到他的消息心跳会加速”的感觉,是“他不在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的感觉,是“想把这些话藏在心里又想让他全部知道”的感觉。

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打了两个字:“是吗?”

沈屿洲回了一个字:“嗯。”

陆时寒把手机收起来,拎着塑料袋,继续往家走。路灯已经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瘦长的问号。

他在想,沈屿洲说他没爱过。是真的没爱过,还是没意识到自己爱过?这个问题可能连沈屿洲自己都回答不了。因为沈屿洲是一个需要用逻辑来理解世界的人,而爱是没有逻辑的。爱不会被写在课本里,不会被公式推导出来,不会因为它“合理”就发生,也不会因为它“不合理”就停止。

它来了就来了,像一场雨,你没办法拒绝。它走了就走了,像一阵风,你没办法挽留。

而陆时寒现在,正在被这场雨淋着。他不知道沈屿洲有没有被淋到。他只知道,如果他继续站在这场雨里,他会生病,他会感冒,他会在发烧的时候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但他不想躲。这是他第一次被淋湿,他不想躲。

他想知道,雨是什么味道的。

晚上回到家,陆时寒把买来的书放在桌上,其中那本旧版的《百年孤独》放在最上面。他坐在书桌前,翻到封底内侧那张书签,把那两行诗又读了一遍。“在逆光里,我看见你的轮廓,模糊,但真实。”

他在一张空白的稿纸上抄下了这两行诗,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轮廓就够了。真实就够了。不需要更多。”

他把稿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了很多东西——那支咬过的铅笔,沈屿洲写“不着急还”的那张纸条,《百年孤独》里夹过的那张草稿纸,上面有陆时寒写的那句“河流在峡谷里奔涌”。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每一件都带着沈屿洲的痕迹,它们被关在同一个抽屉里,像被关在一个秘密的房间里,彼此沉默地陪伴着。

陆时寒关上了抽屉。

今晚沈屿洲没有再发消息。陆时寒也没有发。两个人的对话框停在了“嗯”那个字上。一个句号。不是省略号,不是感叹号,是句号。它标志着一段对话的结束,也许标志着许多东西的结束。

但陆时寒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暂停。像音乐里的休止符,不是在说“不唱了”,而是在说“换一口气,然后继续”。

他看着那个“嗯”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和那支铅笔放在一起。

枕头下面有了两样东西。一支铅笔,一支手机。铅笔有沈屿洲看过的字迹,手机有沈屿洲发过的消息。它们躺在黑暗里,紧挨着,像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很轻,轻到陆时寒听不懂。

但没关系。

他闭上眼睛,听着冬天的风声。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哨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笛子。笛声断断续续,不成调子,但在寂静的夜里,它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他想,明天沈屿洲还会发消息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会不会,他的手机都会放在枕头下面,那支铅笔也会。

他在黑暗里,慢慢地睡着了。

睡梦里没有雪地,没有钢琴声。只有一片安静的、深蓝色的、像海底一样的世界。他沉在海底,四周是水,但他能呼吸。有什么东西从上方游过来,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它的轮廓。它很亮,像一盏灯,或者像一个苹果——红色的那种,表皮光滑,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

它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后游走了。

他在梦里伸出手,想去抓住那道光。

但他的手穿过了它,像穿过一片光。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只有一个模糊的、快要消失的影子。

他收回了手,看着那个影子越游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深蓝色的深处。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很安静的、很坦然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走但还是谢谢你来了”的笑。

他在那个笑里,沉得更深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