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令营的宿舍是两个人一间。
沈屿洲被分到的室友来自四川,叫陈见秋,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把“物理”说成“物哩”。陈见秋是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的一等奖种子选手,去年就拿了省一,今年目标是进省队。沈屿洲在名单上看到过他的名字,排在很前面。
报到那天,陈见秋比他早到,已经占了靠窗的那张床。沈屿洲进去的时候,陈见秋正坐在床上看一本量子力学的中文教材,书页间夹着好几张写满公式的纸。他抬头看了沈屿洲一眼,说了句“你好”,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沈屿洲把行李箱放在另一张床旁边,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外套挂起来,内衣叠成方块,袜子卷成卷。陈见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看着他收拾,表情带着一种“你是在军训吗”的困惑。
“你叠衣服叠得真整齐。”陈见秋说。
“习惯了。”沈屿洲说。
他把最后一双袜子放进抽屉,关上柜门,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手机上没有新消息。他点开陆时寒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的,是他发的那句“冬令营的题很难”。陆时寒回了一些话,两人讨论了一道相对论的题,然后对话就结束了,停在那个“对”字上。
沈屿洲看着对话框里那些文字,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习惯主动发起对话,尤其是那种没有明确目的的对话。在学校里,他和陆时寒的交流都有明确的功能性——讨论题目,借还东西,告知信息。离开了这些功能性,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和他说话。说“今天吃了什么”?太无聊。说“北京下雪了”?太刻意。说“我想你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不是“压下去”,是“修正”。不是想他了,是觉得应该保持联系,朋友之间保持联系很正常。
他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旁边。
冬令营的课程安排得很紧。每天上午三小时理论课,下午三小时习题课,晚上两小时自习。讲课的是大学物理系的教授,讲的内容比高中物理竞赛还要深一个档次。第一天讲的是狭义相对论的四维形式,第二天讲的是电动力学的麦克斯韦方程组,第三天讲的是量子力学的基本公设。沈屿洲每节课都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但他心里清楚,有些内容他并没有完全理解——不是听不懂,是还没内化成自己能用的东西。陈见秋就不一样了。教授讲完一个公式,陈见秋能在脑子里把推导过程过一遍,然后举手问一个让教授都愣住的问题。沈屿洲坐在他旁边,听着那些问题和答案,感到一种熟悉的压力。和陆时寒给他的压力不同。陆时寒的压力是“他比我快”,陈见秋的压力是“他比我深”。快可以追,深追不了。快是速度问题,深是本质问题。
第三天晚上,沈屿洲在自习室里做题,做到一道关于电磁波偏振的题,卡住了。他反复看了三遍题目,换了两种思路,都没能推出题目要求的结果。他的草稿纸上写满了推导,每一条路都走到死胡同里,像迷宫里的老鼠,转来转去都找不到出口。他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看到陆时寒那本《百年孤独》里的一句话。不是真的看到,是在脑子里浮现出来的——“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话,它和电磁波没有任何关系。但它就是冒出来了,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拦都拦不住。他想,也许是因为他现在就处在一个“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的阶段。那些公式、那些概念、那些他未曾理解的物理图像,都还没有名字,他只能用手指指点点,试图从黑暗中辨认出一些轮廓。
陈见秋坐在他旁边,也在做同一道题。他看了沈屿洲的草稿纸一眼,说:“你是不是在第三步用错了边界条件?”
沈屿洲顺着他的提示看了一遍,发现自己真的在第三步用了一个不成立的假设。他修正了那个错误,重新推导,十分钟后得出了正确答案。
“谢了。”他说。
“不客气。”陈见秋说。
他们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陈见秋和他一样,不太爱说话,但他不说话的理由和沈屿洲不一样。沈屿洲不爱说话是因为他觉得大多数话没必要说,陈见秋不爱说话是因为他的注意力总是在别的地方——在题上,在公式上,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物理图像上。沈屿洲有时候觉得,陈见秋比他更像一台机器。不是贬义,是一种“天赋”。陈见秋可以连续四个小时不抬头,不做任何与题目无关的事情,不想任何与物理无关的问题。沈屿洲做不到。他想问题的时候会走神,会想到一些和物理无关的东西——比如去年秋天图书馆窗外那些银杏叶,比如陆时寒在校刊上发表的那篇小说的结尾,比如陆时寒说“你没带伞?”时的语气。这些事情和物理竞赛没有任何关系,但它们就是会在做题做到一半的时候冒出来,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坐下来就不走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可以像陈见秋一样,连续几个小时只做一件事。做题就是做题,看书就是看书,不想别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想了一下,发现答案是“从认识陆时寒开始”。这个答案让他不舒服,因为这意味着另一个人正在改变他的思维方式,而他甚至没有同意这件事的发生。
他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继续做题。但到了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把注意力集中在物理上。不是因为题太难——题确实难,但这不是原因。是因为他的脑子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不在北京,在一千公里之外,在他的对话框里,在他枕头下面的手机里。他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会拿出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有时候陆时寒会主动发一条过来,说“今天下了雪”,或者发一道题的照片问“这道题怎么做”。有时候什么都没发,沈屿洲就会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看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关了,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暖气管道的水流声,想着陆时寒今天做了什么。
这种状态让他感到不安。不是因为“想一个人”本身有问题,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想”。他习惯把所有事情都纳入一个可管理的系统——学业的归学业,生活的归生活,情绪的被标记、被归类、被放好。但“想陆时寒”这件事放不进任何一个类别里。它不是学业,不是生活,不是可以被归类的情绪。它是一团没有形状的、不断变化的东西,像液体一样流淌在他的意识里,填满了所有没有其他事情占据的缝隙。等公交车的时候,洗漱的时候,躺在床上还没睡着的时候,那些缝隙里全都是陆时寒。不是具体的陆时寒,是一个模糊的、由碎片拼凑成的形象——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低头写字的时候会有几根头发垂下来,说“谢谢”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一些。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可以随时被调用的形象,比任何照片都清晰。
他不想承认这是“喜欢”。不是因为“喜欢”这个词不好,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使用它。喜欢一个人需要了解那个人,而他了解陆时寒吗?他知道陆时寒的考试成绩,知道他的竞赛排名,知道他在校刊上发表了小说,知道他不爱吃苹果。但这些是“知道”,不是“了解”。他不知道陆时寒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里,不知道他为什么有时候会说一些很深的话然后笑着说“开玩笑的”,不知道他眼睛里的那种偶尔会出现的东西是什么——沈屿洲给那种东西取过一个名字,叫“冬天的河”,表面上冻住了,底下还在流。他不知道那条河底下流的是什么。
如果他不了解一个人,他能说“喜欢”吗?他觉得不能。所以他把这种“在意”定义为“对优秀同类的惺惺相惜”——这个定义很安全,很合理,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失去了对局面的掌控。
他满足于这个定义,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冬令营的第七天有一个休息日。上午没有课,沈屿洲睡到了八点——比他平时晚了一个小时。他醒来的时候,陈见秋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我去图书馆了。”沈屿洲洗漱完,穿好衣服,没有去图书馆。他走出培训基地的大门,沿着马路一直走。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盖了一层薄纱。风比家里大,吹在脸上干冷干冷的,像是有人在用砂纸轻轻打磨他的皮肤。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双手插进口袋,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经过一家早餐店,门口排着队,蒸笼里冒着白气,包子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煤烟的味道。他忽然想起他妈妈做的包子。不是因为他想家了,是因为他想起了陆时寒在平安夜送他的那个苹果。那个苹果被他放在宿舍的桌上,看了两天,最后在一个晚上吃了。他吃之前把苹果洗干净,用纸巾擦干,放在盘子里,用小刀切成四瓣,去核,然后一瓣一瓣地吃。吃的时候他在想,这是陆时寒给他的苹果。不是“班上发的”,是“陆时寒给的”。他知道班上发了苹果,每个人一个,他也知道陆时寒的那个已经给了宋辞——他看到的,那天晚自习之前陆时寒把苹果塞给了宋辞,动作很快,但沈屿洲坐在旁边,什么都看得见。所以陆时寒给他这个苹果,不是“转送”,是“专门买的”。这不是猜的,是推理出来的。沈屿洲习惯从别人的行为中推断出他没有说出来的信息,就像从题目中的已知条件推导出未知量。已知条件一:陆时寒拿到班里的苹果,把它给了宋辞。已知条件二:陆时寒给了他一个苹果。结论:这个苹果不是班里的,是陆时寒自己买的。这个推理没有任何漏洞,结论是确定的。所以陆时寒专门给他买了一个苹果,在平安夜。
沈屿洲想到这里,心跳快了一下。然后他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朋友之间送苹果很正常。陆时寒可能只是顺手买的,不是专门为他挑的。但他给自己挑苹果的时候会花三分钟挑一个最红的吗?他想到陆时寒挑苹果的样子——站在水果店的筐子前,把苹果一个一个拿起来看,转着圈检查有没有磕碰,最后选了一个表皮最光滑、颜色最均匀的,放进袋子里。他没见过这个画面,但他能想象出来。可能是因为陆时寒做什么事都有一种“在意”的气质——看起来不在乎,其实比谁都在乎。
沈屿洲走进那家早餐店,买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豆浆很烫,他端起碗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舌尖被烫了一下。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皱了皱眉,把碗放下,拿起油条撕成小段泡进豆浆里。他看着油条在豆浆里慢慢变软,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液体。
他想,等冬令营结束回家之后,他要和陆时寒说什么。他要告诉他北京很冷,冬令营的题很难,陈见秋很聪明。他要告诉他那道相对论的题他后来用洛伦兹变换做出来了,比他原来的方法简洁很多。他要问问陆时寒寒假在家都做了什么,有没有写新的小说,有没有去旧书店。他要问他那本《百年孤独》读到第几章了——不对,那本书陆时寒早就读完了,他在那本《月亮与六便士》上写的批注里提到过,说他“重读了三遍马尔克斯”。沈屿洲在心里列了一张清单,上面是他想和陆时寒说的话。这张清单越来越长,长到他没有信心在见面之后全部说出来。因为他在现实生活中不是一个会说很多话的人。面对面的时候,那些想好的话都会被吞回去,变成一个“嗯”或者一个“哦”,然后对话就结束了。他恨自己这一点。不是恨,是不满意。他不满意自己可以在纸上写得工工整整,一个字都不会漏,但面对面的时候,那些话就像冬天的河一样冻住了,流不出来。
他在心里把那张清单过了一遍,然后告诉自己:不急。还有时间。寒假还有很久,开学之后会更久。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说这些话。这不是告别,不是最后一次见面。他们以后还会在教室里坐在一起,还会在图书馆面对面自习,还会在食堂讨论今天的菜好不好吃,还会在放学的时候一起走到校门口,然后一个往左去公交站,一个往右去坐车。这些事情会一遍又一遍地发生,像圆周率的小数点后面的数字,无穷无尽,不会停止。
这个想法让他安心。他把泡软的油条吃了,把豆浆喝完,放下钱,走出了早餐店。
风吹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走在回培训基地的路上,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看到一棵银杏树。整棵树的叶子都落光了,只剩下一树光秃秃的枝丫,但在最顶端的那根枝条上,还挂着一片叶子。黄色的,干枯的,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但就是没有掉下来。沈屿洲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片叶子。他想,这片叶子从秋天开始就没掉,忍过了十月的风,十一月的雨,十二月的雪,坚持到了一月。它可能想看看春天是什么样子的。也许它知道,只要再坚持一个多月,就会有新的嫩芽从枝条上冒出来,那时候它就可以安心地落下去,落进泥土里,变成养分。它在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因为即使它不坚持,树也不会死。但它就是坚持了,因为它是叶子,叶子想做叶子该做的事——活着,直到活不下去。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回到培训基地的时候,他在门口遇到了陈见秋。陈见秋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不是物理书,是哲学书,罗尔斯的《正义论》。
“你不是去图书馆了?”沈屿洲问。
“去了,然后出来的时候路过一家书店,就进去看了看。”陈见秋推了推眼镜,“你吃早饭了?”
“吃了。”
“北京的豆浆好喝吗?”
“太烫了。”
陈见秋笑了一下。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上扬一点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你们南方人喝不了烫的。”
“我不是南方人。”沈屿洲说。他家在北方,只是靠南一些,冬天也零下十几度。
“反正比我南。”陈见秋说。他是四川的,四川算西南,冬天不供暖,室内比室外还冷。陈见秋说过他来北京的第一天晚上被暖气热醒了,口干舌燥,喝了两瓶水才继续睡。
两个人一起走进培训基地。走廊很长,灯是感应的,他们走过去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前面给他们点灯。沈屿洲走在陈见秋左边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不是特意的,是他习惯保持的——不并排,不挡路,既不会让人觉得太远,也不会让人觉得太近。和陆时寒走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和这个差不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和陆时寒走在一起的时候,他会注意到那个距离。他会注意到他们之间隔着多宽,是刚好能并肩还是稍微有点远,是他在前面还是陆时寒在前面。和陈见秋走在一起的时候,他不会想这些。他只把这当作“走路”,不当作“和一个人一起走路”。
这也许就是区别。和陆时寒有关的一切都会被他注意到,被放大,被反复翻看,像那些被他折好夹进书里的草稿纸。而和其他人有关的一切,只是滑过去了,不留下痕迹。
下午的自习时间,沈屿洲坐在教室里做了一套往年复赛题。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陆时寒发来的消息。
“今天下了雪。”
沈屿洲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他转头看向窗外,北京没有下雪。至少他所在的地方没有。但陆时寒所在的城市下了。他想象着陆时寒站在雪里的样子——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塞在衣服里,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雪。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睫毛上。他可能会伸出手,让雪落在他的手心里,看着雪慢慢融化,变成一个很小的水珠。然后他会把手塞回口袋,缩缩脖子,说一句“真冷啊”。那些都是沈屿洲想象出来的,但他觉得那就是陆时寒会做的事,因为陆时寒是那种会在雪天伸出手接雪花的人。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想说的是“你站在雪里拍张照片给我看看”,但这句话说出来太像他想看陆时寒的照片了——他是想看,但他不想让陆时寒知道。他想说的是“你多穿一点,别感冒了”,但又太像他妈妈会说的话。
最后他说的是:“什么颜色的雪?”
这句话很奇怪。雪是白色的,全世界都知道。但他就是打了这么一句——“什么颜色的雪?”因为他想,在陆时寒的眼睛里,雪可能不是白色的。陆时寒看什么都是有颜色的,他会在物理题的页边写“这个方法很漂亮”,会在《月亮与六便士》上写“他瞎了才看见真正的世界”。在他的世界里,雪不是白色的,雪是冷的颜色,是那种你看到就会觉得冷的颜色,不一定是白色,可以是灰蓝色,可以是淡紫色,可以是任何一种能让你打哆嗦的颜色。
陆时寒回得很快:“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除了我的围巾。我的围巾是红色的。”
沈屿洲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这个弧度定义为“觉得有趣”,而不是“觉得开心”。“有趣”和“开心”是不一样的。有趣是对外部刺激的反应,是客观的;开心是内在情绪,是主观的。他也是后来才学会这样区分。
他回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在灰色的雪里,应该很好看。”
发出去之后他看了三遍,觉得这句话太像诗了,不像他会说的话。他想撤回,但陆时寒已经回了。
“你看不到。”
三个字。沈屿洲盯着这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因为这句话的语气。这三个字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在你面前站了很久,你一直没看他,他终于忍不住说了句“你看不到我”。不是责怪,是委屈。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委屈。沈屿洲想象着陆时寒打出这三个字时的表情——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生气,但其实是在忍。忍住了不说“我想让你看到”,只说了“你看不到”。他坐在教室里,窗外是北京的灰蒙蒙的天空,教室里暖气烧得很足,有人在他后面翻书,有人在他左边小声讨论题目。所有的声音都从耳边滑过去了,只剩下那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子里。你看不到。他知道陆时寒说的是“你看不到我围巾的颜色”,但他觉得陆时寒说的不只是围巾。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看不到我在想什么,你看不到我对你的那些没有名字的东西。
沈屿洲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又全部删掉了。他打了“等我回来就能看到了”,删掉,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像他急着回去见他。他打了“北京的雪也是灰色的”,删掉,因为北京没下雪,他在撒谎。他打了“你拍张照片发给我”,删掉,因为他不想让陆时寒知道他想看。最后他打了三个字:“等春天。”
等春天。春天的时候雪会化,围巾会收起来,灰色的天会变蓝。春天的时候冬令营已经结束了,寒假已经结束了,他们已经坐在教室里了,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同一张桌子两侧。他会看到陆时寒的红色围巾——如果陆时寒还会围它的话。他会在陆时寒摘下围巾的时候看到他的脖子,也许能看到领口下面的一小截锁骨,也许能看到校服领子上沾着的灰尘。他会和陆时寒说话,不是隔着屏幕打字,是真的说话,声带振动,空气传播,耳朵接收。不用等已读,不用等正在输入。他会听到陆时寒的声音,带着那种懒洋洋的尾音,说“这题怎么做”或者“今天食堂红烧肉不错”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嗯”一声。
他按下发送键。
“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