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省城的时候下了车,陆时寒深呼吸了一下。省城的空气和家里的不一样,干燥一些,灰尘多一些,尾气的味道浓一些。他站在大巴旁边等沈屿洲下来。沈屿洲最后一个下车,把笔记塞进书包,拉好拉链,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天是灰蓝色的,有几朵薄云。
“走吧。”他说。
考场设在省城的一所大学里。校园很大,到处都是树,梧桐和银杏参天,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住。陆时寒走在沈屿洲旁边,踩在铺满落叶的路上——不是落叶,是去年的落叶还没被扫干净,被踩碎了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低头看着那些碎屑想它们从去年秋天就在地上了,躺过了整个冬天,被雪压过被风吹过被人踩过。它们没烂,变成了更小的碎片,融入土里,变成树根的食物。明年这个时候新的叶子会落下来,盖在它们上面。一层盖一层,像时间一样堆叠。
找到考场,两个人又要分开了。这次不在同一栋楼,沈屿洲在理科楼,陆时寒在综合楼。中间隔着一个草坪和一个花坛。花坛里种着月季开了粉色的和红色的。陆时寒看了一眼那朵红色的想到沈屿洲的围巾,那条红色的围巾他说过“在灰色的雪里应该很好看”。但现在不是冬天,是春天。围巾收起来了,雪融了,灰色的天变成了灰蓝色。一切都在向他说的那个“等春天”靠近。
“面馆在哪儿?”沈屿洲忽然问。
陆时寒愣了一下。他们还没考,沈屿洲已经在想考完之后的事了。他在想面馆,在想那碗面,在想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陆时寒想告诉他面馆在学校东门出去左转两百米,招牌是红色的写着“兰州拉面”四个字。但他没有说。“考完我带你去。”他说。
沈屿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这次他不是顿住脚步,是真的停下来转了身,看着陆时寒。
“别紧张。”他说。
“你也是。”陆时寒说。
沈屿洲这次没有转身走,他多看了陆时寒两秒。那两秒里陆时寒觉得他看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看他的脸不是在辨认他的五官,是透过他的脸在看后面的什么东西,像一个站在窗前的人透过玻璃看远方的山。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理科楼。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陆时寒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朝综合楼走去。月季还在花坛里开着,粉的红的在四月中旬的风里轻轻晃着。他走过那朵红色的月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秒,然后继续走。
综合楼的考场在四楼。他上楼的时候每一步都很稳。不是不紧张是紧张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沉更钝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压在他胃里让他不想吃东西。但他会吃的,考完之后和沈屿洲去吃面,沈屿洲会把面条卷在筷子上送进嘴里,他会坐在对面看他在心里把那个画面存起来,和其他存起来的画面放在一起——沈屿洲在图书馆靠窗的座位上低头看书,沈屿洲在操场的路灯下说“平安夜快乐”,沈屿洲在摇晃的大巴上笑出了牙,沈屿洲在他肩膀上靠了一路。
考试铃响了。
卷子发下来,四道大题,每道二十五分,满分一百分。三个小时。陆时寒先通读了一遍题目,第一道是力学,第二道是电磁学,第三道是热学,第四道是光学。难度分布均匀。他开始做题,笔尖在纸上移动。写第一道的时候很顺,写完第二道的第三小问的时候卡了一下——一个积分不会算。他跳过去做第三道,做完第三道再回来看第二道换了另一个方法,把积分绕过去了。他深呼吸了一下继续做第四道,做到最后一小问的时候只剩下二十分钟。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灰蓝色的,那几朵薄云还在。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卷子上那最后一道小问上。光学题,求干涉条纹的间距。公式他记得,代入数值算就是了。他算了一遍得出来一个数字又算了一遍确认没算错然后写上去。
停笔的那一刻他觉得很平静。不是考得好的那种平静,是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阅卷老师的那种平静。
交卷,出考场。
陆时寒走到理科楼门口的时候,沈屿洲已经在了。他靠着墙站着书包放在脚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喝了一口。
“怎么样?”陆时寒问。
沈屿洲把瓶盖拧上,想了想,说:“有一道题,我用了两种方法验证。”
“结果一样?”
“一样。”
“那就没问题了。”
沈屿洲看着他,没有说“你怎么样”。他没问,因为他不问也知道。陆时寒不会考得太差,也不会考得太好。他不是那种会在考场上超常发挥或者失常发挥的人,他是那种该得多少分就得多少分的人。分数不会说谎,他的水平就在那里,不用问。
“面馆在哪儿?”沈屿洲说。
陆时寒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沈屿洲记得,记得他说过“考完我带你去”,记得他在手机屏幕上打出的那行字——“好。考完去吃面。”他记得。
陆时寒带他走出学校东门,左转,走了两百米。红色的招牌写着“兰州拉面”四个字。店面不大,只有六张桌子,每张桌子配四把塑料椅子,椅背是红色的,坐上去吱吱响。他们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陆时寒对老板喊了两声“牛肉面,多加一份牛肉”。老板应了一声,厨房里传来拉面摔在案板上的声音,啪啪的,像有人在鼓掌。
面来了。两大碗,汤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沈屿洲拿起筷子把面条卷起来送进嘴里,动作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陆时寒低着头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不是因为不饿,是舍不得吃完。
“你今天那道用两种方法验证的题,”陆时寒说,“是哪道?”
“电磁学那道。带电粒子在正交电磁场中的运动。”沈屿洲说,“第一种方法用牛顿第二定律直接解微分方程。第二种方法用能量守恒加角动量守恒。”
陆时寒想象了一下那道题的难度。能用两种方法验证,说明沈屿洲不但做出来了,而且对自己的答案没有十足把握。在沈屿洲的世界里“没有十足把握”是一个很少出现的状态,他习惯了确定,习惯了可验证,习惯了把所有变量控制在已知范围内。但物理竞赛不是这样的,有些题你就是没有十足把握,有些公式你就是在考场上才会第一次想到去用它,有些答案你就是不确定是对的还是错的。这是沈屿洲的窄门,他不是唯一一个需要面对不确定的人,所有人都在面对。
“你更喜欢哪种方法?”陆时寒问。
沈屿洲停下筷子想了一下。“第二种。更简洁。”
更简洁。又是这个词。沈屿洲看任何东西都在评估它的简洁程度——解题方法,物理公式,甚至人生的路径。从初二规划到高三,从省赛到国赛,从国赛到保送,一条简洁的、没有分岔的、不需要做选择的直线。但人生不是公式,不是所有的变量都能被消掉,不是所有的结果都能用一个等号连接。他奶奶的病就是一个无法被消掉的变量。它在他的简洁的公式里插进来搅乱了所有的符号,让等号左右不再平衡。
陆时寒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汤是咸的,有一点花椒的麻。他放下碗看到沈屿洲也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连汤都不剩。
“吃饱了?”陆时寒问。
“嗯。”
陆时寒站起来去付钱。老板说“十六块”,他掏出二十块说“不用找了”。老板说“谢谢啊小伙子”,他走回桌子前,沈屿洲已经站起来了,背着书包。
他们走出面馆,天已经快黑了。省城的路灯比家里的亮,白晃晃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他们并肩走在回停车点的路上陆时寒的左边是沈屿洲,右边是车行道。车一辆一辆地从他们身边开过,带起风吹在脸上。他想伸手抓住风,抓不住的,但他还是伸了手。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什么都没有碰到。
“你刚才伸手干嘛?”沈屿洲问。
陆时寒把手插回口袋。“试一下风大不大。”
“大吗?”
“还行。”
他们走到了停车点,大巴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烟。上了车,还是最后一排并排坐着。车开动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沈屿洲靠着窗户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陆时寒没有闭眼,他侧着头看着沈屿洲的侧脸。眼镜被他摘下来了放在膝盖上,这张脸没有镜片遮挡的时候看起来很疲惫,眼下的青色很明显,嘴唇的边角有一点干裂。他不喝水,从不在做题的间隙站起来倒水,等到嘴唇干了才拧开瓶盖喝一口。
沈屿洲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但陆时寒知道他没有睡着。
“陆时寒。”他闭着眼睛说。
“嗯。”
“那篇《冬藏》,我看懂了。”
陆时寒的心脏跳了一下。
沈屿洲没有睁开眼睛,声音很轻,像是怕这句话从嘴边溜出去之后就再也找不回来了。“那个少年在找的人,是我。”
车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讨论考题。所有的声音都从陆时寒的耳朵边上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不留痕迹。唯一留下的是沈屿洲刚才说的那十个字。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心脏——不疼,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拔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是你?”陆时寒问。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一些。
“因为那个少年走到旧书店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本《百年孤独》。你写他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翻开扉页,看到上面有一个蓝色的印章。那本书是我在寒假里买的。我发过消息告诉你,你忘了吗?”
陆时寒没有忘。他买了那本旧版的《百年孤独》,发消息告诉沈屿洲“今天去了一个旧书店,买了一本书”。沈屿洲回了一个“哦”。他以为沈屿洲不会记得,沈屿洲记得。他读了那个细节,从那么多字里把它找出来了,认出了它,然后把它和现实对应在一起——陆时寒买过一本旧版的《百年孤独》,扉页上有一个蓝色的印章。那个印章的颜色他在小说里写了,“蓝色的”。沈屿洲看到“蓝色的”三个字的时候就知道那个少年是他。
“你为什么不早说?”陆时寒问。
沈屿洲睁开了眼睛,看着大巴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根灯管,两根亮着,一根灭了,一闪一闪的。
“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他说。
陆时寒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已经没有路灯了,是一片黑暗的田野,偶尔有一两点农家的灯光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像萤火虫。
不用说什么,你看了,你懂了,你知道了。这就够了。沈屿洲不要他回答什么问题——那个少年是不是你,你找的那个人是不是我。他已经知道了。他只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了”。然后把选择权交还给陆时寒——你打算怎么办?是继续写这样的小说让我看,还是开口告诉我,还是什么都不说让这件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过去?
陆時寒伸出手,在黑暗的车厢里,把手放在了沈屿洲的手旁边。不是握上去,是放着,手背挨着手背,皮肤贴着皮肤。沈屿洲的手很凉,他的也很凉。两样凉的东西放在一起不会变暖和,但它们没有分开。掌骨对掌骨,指缝对指缝,皮肤对皮肤。车上很暗,没有人看到他们的手并排放在座椅之间的缝隙里。陆时寒没有看沈屿洲,沈屿洲也没有看他。他们的手在那里放了很久,久到陆时寒的手背从凉变暖。不是沈屿洲的手变热了传给了他,是他自己的血在流血流过了手背。因为他在紧张,因为他把两年的暗恋压缩成了一个触碰。两平方厘米的皮肤贴在一起,是一个人可以给予另一个人的最小面积。但够了。
大巴在夜色中行驶,载着三十几个刚考完复赛的、疲惫的、兴奋的、懊恼的、沉默的、吵闹的学生,载着两个并排坐着的手背紧贴的少年,穿过四月中旬的田野和村庄。油菜花开了,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是空气里有油菜花的味道,甜的,带一点青涩。陆时寒闻到了。他转头看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知道那片黑暗里有花。正在开的,把花粉撒在风里的,等着被蜜蜂采的,过一阵子会结成籽、被榨成油的,把生命变成另一种形态的油菜花。它们在黑暗里活着,就像他在沈屿洲不知道的地方活着一样。
大巴拐进学校大门的时候,手分开了。不知道是谁先移动的,也许是他,也许是沈屿洲。两片皮肤像两片叶子被风吹散了,落在不同的地方。陆时寒伸手去抓书包的带子,手指握紧尼龙织带的手感粗糙而确定。
车停了。他站起来,沈屿洲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车。脚踩在地上,地是硬的,有碎石子硌着鞋底。他站在大巴旁边等沈屿洲走下来。
“明天见。”沈屿洲说。
“明天见。”陆时寒说。
沈屿洲走了,走进教学楼侧面的那条小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陆时寒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影子越走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和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影子哪里是地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背。刚才贴着沈屿洲手背的那一面,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看不到温度,看不到触感,看不到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但他知道它们都在那里,贴过就会留下东西,像底片在暗房里被药水泡过,影像就显出来了。他的影像在沈屿洲的手背上了。沈屿洲的影像也在他的手背上。他们互相留了底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洗出来,也许永远不洗,放在暗房里,放在黑暗中放在那些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地方,像那支铅笔一样被藏起来。
他把手插进口袋,握住了那支铅笔。铅笔尾端的咬痕一道一道的,像树的年轮记录着每个“想”的瞬间。今晚多了一道,在笔帽的金属箍旁边,新的,新鲜的,牙印还带着潮气。他想沈屿洲的时候咬的,在大巴上在那些油菜花的味道里在手背贴着另一个手背的时候。他不会把这个咬痕给任何人看,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宿舍楼到了。他上楼,推门,许则已经睡了。他没有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走到床边躺下。手机亮了,沈屿洲发来的消息。
“你的手也是凉的。”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他的嘴角弯了,没有声音,只是弯了,像月牙。月牙不会说话,但天黑了你就知道它在天上,不用抬头也知道。
他回了几个字:“你的也是。”
沈屿洲说:“早点睡。”
陆时寒说:“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手背上的那片皮肤在发热,不是真的热,是他想象它在热。想象也是一种热,不是温度,是一种感觉。他感觉沈屿洲的手还在那里,贴着,不走。
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打在玻璃上,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门。
他没有去开门,因为他知道门口没有人。那个敲门的声音是风在敲,风会一直敲,敲过整个春天,敲到夏天。等窗户开了风就不敲了,它会直接进来。带着油菜花的味道,带着麦田返青的味道,带着一切正在生长但你还看不见的东西的味道,涌进他的房间涌进他的肺里涌进他的心脏。然后他会知道春天真的来了,不管他准没准备好。
他准备好了。
在黑暗里,在手背残留的触感里,在铅笔新添的咬痕里,在枕头下面的手机和沈屿洲说的“晚安”里。他等着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那个人的名字,从他的耳朵灌进去,填满他的身体。像一个气球被吹起来,变得很薄很透明,薄到能看见里面那颗心。那颗心在跳,不是紧张,是活着。因为那个人在,所以它跳着,一下一下地,把血液送到手背送到嘴唇送到每一个需要感觉到他的地方。
“沈屿洲。”他在黑暗里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枕头听得见。
枕头不会回答,但它收下了。和那支铅笔、那些纸条、那颗糖的甜味、那个手背的温度一起,收下了。
收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