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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开学综合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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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洲:“几楼?”

陆时寒:“三楼。你来不来?”

沈屿洲过了大概十秒才回。这十秒里陆时寒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心跳得像在打鼓。“来。帮我占个座。”

陆时寒笑了。他说“来”,说“帮我占个座”。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占座”这个词。以前都是偶遇,心照不宣的、假装不经意的、谁都不承认是故意的偶遇。现在他不装了,他直接说“帮我占个座”。这意味着他知道陆时寒会帮他占,他知道陆时寒愿意帮他占,他知道陆时寒坐在图书馆里的时候,对面的椅子永远是为他留的。那张椅子在等着他,像一个空着的停车场,竖着一块牌子——“沈屿洲专用”。

陆时寒把自己对面的椅子往外面拉了一点,表示“这个位置有人了”,然后把书包放在上面,怕被别人坐掉。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沙滩上占位子的人,用毛巾和防晒霜画出一个领地,然后坐在旁边等他的同伴从海里游上来。沈屿洲不是从海里游上来的,他是从实验楼走过来的,走了大概七分钟。陆时寒注意到了,因为他看了手机上的时间——四点二十三分沈屿洲说“来”,四点三十分沈屿洲出现在楼梯口。七分钟,从实验楼到图书馆三楼,正常步速,不快不慢。沈屿洲没有跑过来,也没有磨蹭。他走了七分钟,刚刚好。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物理书。他的头发有一点湿,可能是刚洗过脸,也可能是走过来的路上出了汗。他走到陆时寒对面,把书包从椅子上拿起来放在地上,坐下。

“你做题做完了?”陆时寒问。

“还剩两道。不想做了。”

不想做了。这四个字从沈屿洲嘴里说出来,就像太阳说“今天不想升了”一样不可思议。沈屿洲也有“不想做了”的时候,他不是一台永远不会累的机器,他是一台会累但假装不会累的机器。现在他不想装了。

“你今天怎么了?”陆时寒问。

沈屿洲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做了一百遍了,但每次陆时寒都会看。因为他摘掉眼镜之后的脸看起来不一样,眼睛更大,眼窝更深,整个人像一张被擦掉了铅笔线的素描,轮廓还在,但细节模糊了。

“我今天做了一道题。”沈屿洲说,“做了四十分钟,没做出来。”

陆时寒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沈屿洲做题做不出来是常有的事,但他很少说出来。他把那些做不出来的题藏起来,留着晚上一个人慢慢啃,啃到凌晨一两点,直到把答案从题目里逼出来。今天他说出来了,当着陆时寒的面,承认自己四十分钟没做出一道题。这是一种示弱,在沈屿洲的字典里,“示弱”这两个字以前是不存在的,现在他把它写进去了,旁边还画了一个圈,写着“陆时寒专用”。

“什么题?”陆时寒问。

沈屿洲把物理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一道题。陆时寒看了一眼,是一个关于电磁波辐射的题目,涉及麦克斯韦方程组的积分形式和微分形式的转换,还有一堆边界条件。他看着那堆符号,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篇用外星语写的说明书。

“看不懂。”陆时寒说。

“我也看不懂。”沈屿洲说。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两个看不懂这道题的人坐在一起,沉默。这道题不会因为他们的沉默就变得简单,麦克斯韦不会因为他们在图书馆里相对无言就从坟墓里爬出来帮他们解题,答案不会自己从纸上跳出来。但陆时寒觉得,这道题做不做出来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沈屿洲在跟他说“我也看不懂”,把他拉到了同一个水平线上,让他觉得“原来你也会做不出来”。他们之间的差距在这一刻缩小了,不是陆时寒变强了,是沈屿洲变弱了。他变得像一个人了。

“明天再做吧。”陆时寒说。

沈屿洲把书合上,放回书包里。“嗯。”

他们面对面坐着,没有说话。图书馆里有人在翻杂志,有人在抄笔记,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流到了胳膊上。陆时寒看着那个流口水的人,觉得那个人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活得最踏实的人,因为他能在公共场合毫无负担地睡觉,不担心形象,不担心口水,不担心旁边坐着的是不是他喜欢的人。

五点钟,闭馆音乐响了。他们一起收拾东西,一起走出图书馆。九月底的天已经开始黑了,太阳落山的时间提前到了六点之前。他们要分开了,沈屿洲往左,陆时寒往右。陆时寒这次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沈屿洲也不会回头。他们已经同时回头过一次了,那是限量版的体验,不会再有第二次,就像你不可能两次踩进同一条河里,因为水已经流走了,你踩的是新的水。

九月二十八号,周一。陆时寒到教室的时候,看到沈屿洲的桌面上多了一个信封。白色的,不是牛皮纸的,是那种普通的、可以在学校门口文具店买到的白色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在正面用圆珠笔画了一颗心。

陆时寒看着那颗心,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那颗心画得很认真,虽然画得不圆,左半边比右半边大,但能看出画它的人花了心思,用了尺子把两边的弧度量过,但还是画歪了。

沈屿洲来了。他看到那个信封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他坐下来,把信封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写。他把信封放在桌角,不急,不慌,不拆。他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摞在左边,拿笔记本,摞在课本上面,拿笔袋放在右边,拿水杯放在右上角。全部摆好之后,他拿起信封撕开。

陆时寒在看他。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它们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钉在沈屿洲的手上。沈屿洲的手拆信封的动作很轻,像在拆一颗炸弹,怕用力过猛会把里面的东西炸掉。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成三折的信纸,浅蓝色的,边缘有花纹。他打开信纸,目光从上面扫过,一行一行地往下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读一道题。

读完之后,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把信封放进了抽屉里。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

陆时寒想问“谁写的”。但他没有,因为他大概猜到了。浅蓝色的信纸,边缘有花纹,画了一颗不圆的爱心——这些特征指向一个人。林晚棠。上次她寄了《小王子》到北京,这次她直接写了一封信,画了一颗心。

陆时寒低下头继续做他的英语作业。定语从句,which和that的区别。他想,林晚棠的信里写了什么?也许写了“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也许写了“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也许写了“我喜欢你”这三个字。沈屿洲会怎么回应?他会说“谢谢”吗?会写一封回信吗?会在信纸上画一颗心吗?不会。他不会画心,因为他画不圆,他可能会画一个坐标系,在上面标出一个点,旁边写着“你在这里”。

上午第四节是语文课。方老师讲《陈情表》,李密写给晋武帝的奏章,说自己要照顾祖母不能做官。“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陆时寒听着这几句话,想到了沈屿洲的奶奶。她的右手还是抬不高,在康复,很慢。沈屿洲上次从北京回来之后又回去看过她一次,在周末,坐火车来回十个小时,只在医院待了一个下午。他在那个下午里做了什么?大概是把奶奶从床上扶起来坐在椅子上,给她喂了一碗粥,用毛巾给她擦了脸,然后说“奶奶我走了”。他走的时候不会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陆时寒在课本的页边写了一句话:“李密至少还能留在祖母身边。沈屿洲连这个都做不到。”

写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太煽情了,划掉了。但他没有把划掉的那行字完全涂黑,只是画了一条横线,淡淡地压在上面,像盖了一层薄纱。透过薄纱还能看到那些字,就像透过沈屿洲的平静还能看到那些他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下课后,沈屿洲转过头看着陆时寒。

“你周六有空吗?”

陆时寒的笔停了。“有。怎么了?”

“我奶奶这周来市里的医院做康复。我妈说让我周六去看看她。你想不想一起去?”

陆时寒愣住了。沈屿洲的奶奶。李秀兰。他记得这个名字。他曾经在被子里小声地喊过她,让她醒过来。她现在醒了,在做康复,要来市里的医院。沈屿洲问他“想不想一起去”——这是邀请。不是“你能不能陪我去”,是“你想不想去”。他把选择权交给了他。你想还是不想?你想就来,你不想也无所谓。这是沈屿洲的说话方式,把“我想让你来”包装成“你想不想来”,把“我需要你”包装成“你愿不愿意”。像一个在门口徘徊的人,敲了门,然后退后三步,等里面的人来开。

陆时寒想说“想”,但这个字太轻了。他的心情不是一个“想”字能装下的,它需要一整句话,一段话,一封信,一篇小说。但他不能在沈屿洲面前说那么多,所以他只说了一个字。

“想。”

沈屿洲点了点头,转回去了。

陆时寒坐在座位上,看着沈屿洲的侧脸。他在想周六去医院应该穿什么衣服,要不要买点东西——水果?牛奶?还是那种老人家爱吃的软蛋糕?他不知道,他没见过沈屿洲的奶奶,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她笑起来脸上有没有皱纹。他要去见一个他只在梦里见过的老太太,梦里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他在被子里喊“李秀兰,你醒醒”。她醒了。现在他要去见她了。

他忽然觉得很紧张,比任何一场考试都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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