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像上的青年五官端正神态柔和,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看起来有点书卷气。而他的女儿只有轮廓与他相像,眉目中的内容全然不如一张死人遗像有生气。
父亲三年前离开了她们,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是在病床上度过的。
时牧秋第一次知道原来有的人死是身体先烂掉的,他还能说话、还能吃东西,可帮他翻身的时候已经可以透过他后背那层薄皮看到里面的白骨了。
他烂掉了,他高烧的时候说梦话,说他杀过的人都来了,趴在他床边啃他,他求妻子给他个了断。
时牧秋也觉得该给爸爸个了断了。
对杀手来说杀人不是很简单吗?为什么妈妈不杀了爸爸?他都那么痛苦了。
男人枯瘦的手指抚摸过妻子泛白的鬓角,几乎哀求地问道:
“你为什么不肯放手呢?”
“你凭什么让我放手?我因为你才想要这个孩子,你不能把她丢给我就走。”
“我在这什么都帮不了你,我只会给你添麻烦……”
“不需要你帮我,你在这里,我能看到你,还能和你说话就够了。”
那是时牧秋第一次见到母亲流泪。
可该放手的时候还是得放手,大概又过了半年,春天来的时候,他终于没再睁开眼。
火化前时牧秋最后看了父亲一眼,他的样子竟然非常安详。
下葬那天也是晴空万里,时牧秋一直盯着母亲看,思索她会不会突然崩溃大哭起来。
可是她没有,她冷静地将她此生挚爱的骨灰亲手放进那方墓穴里,又不舍地褪下婚戒,让它代替自己先去陪他。
那天她一共说了三句话:
她低头吻了吻亡夫墓碑,说:“亲爱的,我们很快会再见。”
接着抬起头对负责殡葬的人说:“我的骨灰到时候和我丈夫的一起交给她。”
最后她微微侧过脸,对目光不可及之处的女儿说:“我这一生已经不指望能有什么好结果了。”
“我因为爱做了很多蠢事,你千万不要像我一样傻。”
在父亲的墓碑前,时牧秋听到了母亲对她说过最温柔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