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她走了半步。

又停下了。

因为他脚下踩着的，是小师弟的身体。

小师弟才十二岁，入门不过三年，平日里最爱跟在虞昭昭身后叫“大师姐等等我”。此刻他的身体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脖颈以一个不可能的姿态折向后方，圆圆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上那轮被妖气遮蔽的月亮。

季珩低头看着脚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踩着什么。

他踉跄退开一步，两腿一软，跪倒在小师弟的尸体旁。

“不……不……”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小师弟的脸，手指却哆嗦得根本对不准方向，“不是这样的……不是我想的……我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自己……”

妖气在他体内翻涌，像一头苏醒的凶兽，正在蚕食他最后的理智。他抱住头，指甲嵌入头皮，血顺着额角淌下来。

“杀了我。”他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虞昭昭，“昭昭，杀了我——趁我还认得你，趁我还能求你——杀了我！”

虞昭昭终于爬到了他面前。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他满脸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血是热的，但他在发抖，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

“我不杀你。”她说。

“昭昭——”

“天道降下神谕，说你是这个世界的劫，说你不死世间不宁。”虞昭昭看着他，一字一句，“但我偏不信。”

季珩愣住了。

妖气趁虚而入，他的瞳孔又开始发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拼命往后缩，想从虞昭昭手中挣脱。

“走……你走啊……”他咬碎了舌尖，用疼痛维持最后一点清醒，“我控制不住了……我会杀了你……我会像杀他们一样……”

“你不会。”

虞昭昭解开他的衣领，将手掌覆在他心口上。那里跳动着一颗不属于人类的心脏。

妖丹已经和他的心脏融为一体，黑色的脉络从心口蔓延到脖颈、下颌，那是妖化的痕迹。

“我会修复它。”她说，“世人要杀你，天道要灭你，那我就补天救你。”

季珩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窗外，逍遥宗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满地都是同门的尸首，都是他们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焦糊气和某种说不出的、属于死亡的甜腻味道。

虞昭昭站起身来。

她没有回头看那些尸体。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自己只要看一眼，就会恨他。

恨他这件事太容易了，容易到只需要放纵自己沉溺在悲伤和愤怒里。可她不能恨他。

一旦恨了，就再也找不到理由救他了。

远处有天道的钟声响彻天地。

虞昭昭知道，那是在倒计时。

给这个世界的末日。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身后传来季珩压抑到极致的声音，像负伤的野兽在呜咽：

“虞昭昭……你等一等……你不要去……”

她没有等。

她走进那片被妖气笼罩的夜色里，走进那场即将席卷三界的浩劫风暴眼。

身后，季珩跪在废墟中央，抱着小师弟冰凉的身体，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声音追着她，穿过火海，穿过尸堆，穿过整个逍遥宗的血色长夜，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她的心口。

她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心软。

而心软救不了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