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日子,一但太阳隐匿,身上便陡然冷却下来。午时当中,天上只剩下一片乌青。游云钝钝得骑在宫殿屋檐,不知下方人面改换。
细碎的声音敲着铜镜,没来由的,反倒是潘德周打鼾的声音愈发响在其间。许靖川坐在镜子之前,做贼一样,只觉得凳子怎样都坐不舒坦。
夫人这会倒是脾气顶好,举着铜镜立在他身前。见许靖川拧眉摆脸的,却笑道:“这不是顶俊俏的郎君?你还有甚么不满?”
“夫人,我看着,今日还是先不要出去——”
坐得直了,仿佛太高些。弯下身去,又弓腰耸肩得没精神。镜子里的一张脸早摆脱了许靖川自己的五官,二十岁上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
确实也如夫人所说,顶俊俏的一个郎君。
许靖川不自觉抬起手,冰凉的指尖倒叫脸颊上烫得厉害。他恍惚中不很敢看镜子里的自己,是以听见夫人的调侃,也只好强笑道:“我还盼着自己真正成人的时候能更俊俏些。”
“那就更不能在这会用自个的脸。”夫人郑重神色,弯下腰来。和着许靖川自己的视线,一并去看镜子里的那张脸:“你自个的那张脸,便只等长大些再用——穿亲王朝服,喝令朝臣。等到有机缘的时候,便是……”
她话没说完,只将铜镜反扣在桌台。许靖川松一口气,那生人脸孔恰似房中还有第三者窥视,真叫他浑身不自在。
夫人见许靖川没搭腔,自己却也将声音收敛。自赤金红袍的袖子边缘看指尖,底下有鼓包似的,按一按,又收在袖子里面。
“小殿下,你不能这样啊——是你答应有这份盘算,我才来上了你这条船。现下你又反悔……世上可没有这样做买卖的。”夫人说到这,却是一笑:“你只惦记着你林妹妹,可也需得知道,早早绸缪,不止是为你,不也为她好些?”
“这跟林妹妹没相干。”许靖川不知怎的,很不愿叫黛玉牵扯其间。他的心肝随着夫人的话发颤,眼前闪着黛玉,主意又不自觉向夫人靠边。
他在宫里没几个可依傍的人,宫外虽有个赵惟礼,可因着画扇的缘故,许靖川并不是很愿意差遣。
却不是他狠心要跟画扇生分,只是画扇为着他的事不曾出宫成亲。自个要再将赵惟礼当个下臣,事事差遣,却怕叫赵惟礼不喜。许靖川是为皇子,便是怨言也近不得身。可画扇还时时念着往后的事,许靖川便不愿叫她在未来夫婿那边低一头。
还是自己出去,换一张脸孔,借着夫人的仙法帮衬。上下打点,早早经营出自己人才好。若是一味在宫里熬着,靠着打探来的消息过活。待到来日上朝,可就是‘清清白白’一个人了。
还有,还有便是——
在荣国府听到的事复又想起,薛家那个当着面且敢这般猖狂,私底下还不知怎么编排林妹妹。那薛蟠这会还没混上什么,便已经拿鼻孔瞧人。所欺负的无外是林大人远在扬州,林妹妹身边无人。
他有心相帮,可唯一拿得出手的皇子名头也只是个空架子。明面上没甚交集,也难轻易使出去。
现如今既有夫人的好处,不如便舍了从前的忸怩。安安心心作用起来,将来不止能帮衬林大人,若是林妹妹那边有什么,他也能紧跟着敲打几分。
心里盘算着这番念头,对着夫人却不好言明。许靖川支吾一阵,只又道;“确实跟林妹妹没相干,我只是念着我在宫外也无人。这会空口白牙出去游说,没得叫人当个骗子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