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听他这样说,心里更没把握:“所以我当真是毁了容么?”
沈玄苏用手指抹去她脸上的血迹和泪痕,怜惜极了:“脸上倒是没有受伤,别的地方伤的不轻。我叫程曦来吧,你躺下。”
他修长白皙的手染血猩红,还有他的嘴唇,吻过了她便愈发艳红,竟像是吃了人的鬼怪,婵鸢看了便觉好怕又好笑,也不敢在他面前笑,怕他又生气,只好拉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小声说:“别,我脖颈好像伤到了,一动头就痛,这幅姿容若被看见,你不怕丢人,我还怕哩。这样子,你留下,我自己去就行了,我记得我帐子里不是有摩膏吗?先给我用用,应急。”
沈玄苏迟疑了一刹,意识到她在说什么荒唐东西,皱眉道:“……鸢儿,你是不是疼糊涂了?你用过的,那不是药膏,是行房后用来消红消肿的,不是外伤药膏,不管什么事。你就是想气我,也莫要在此时胡闹,别折腾自个儿,安生些。这外面雨雪重,就算是程曦过来也要走上一炷香时间,你别乱走。”
婵鸢萎靡地趴在他怀里,有气无力的,对于刚才的事闭口不提,但沈玄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她真的需要向他解释一下,不然沈玄苏不会叫她好睡。
沈玄苏叫人送水来,用温热的清水沾毛巾,慢慢擦拭她身上暴露在外的地方,那些地方全是泥土和血,婵鸢身心俱疲,在榻上蜷缩成一团,毫无睡意,沈玄苏抬起她的手臂,擦她的手指,她便全然将自己交给他处置,毫无防备。
她相信他不会趁人之危,在此时兴致大发。
眼睛睁开,看着沈玄苏坐在榻边的身影,乌发披散,一袭白衣如雪,本是纤尘不染的清冷意,却沾上些血腥色,婵鸢有些抱歉,可他却心疼地皱起眉,伸手抚过她的脸颊和眼角,紧抿着唇,凤眸中夹杂着戾气与杀戮,愠怒地阴沉下去。
过了会,程曦急匆匆提着药箱跑进来,立刻给她包扎伤口。
婵鸢忍着痛,不敢随意转动脖颈,清苦药香漫开,程曦看上去实在是紧张,她忍不住调侃道:“程太医,瞧你这样,我也不是第一次受伤,你怕什么?陛下不会怪罪你的,你放心大胆救我的命便是,到时候记你大功一件。”
程曦取素帛,蘸了温酒,拭去她颈侧干涸的血痕,“臣这个时候怎么可能还惦记着功劳?臣是怕您真的被抹了脖子,这实在是太危险了!看您这脖颈皮肉薄,血管密布,分毫都马虎不得。”
婵鸢看了一眼沈玄苏,奈何他直勾勾盯着她,也不说话,婵鸢有些心虚,移开视线。
程曦捏起一小块乌黑的膏药,凑到烛火边缓缓烘软,待到膏体遇热化开,程曦小心地将软膏敷在脖颈伤边肿起的皮肉上,再取细而软的素帛,一圈圈小心缠裹她的颈侧,松紧拿捏得极谨慎,既固定药膏,又没箍住她咽喉。
婵鸢垂着眼,颈间灼痛阵阵窜上来,她却能忍得住,待敷上后,颈间慢慢泛起热意,许是药力在消散瘀肿,婵鸢不敢转头过猛,“谢谢了,程医官。”
程曦把剪刀放回木匣,嘱咐道:“娘娘记住,不可自行扯去帛带,夜里若是创口胀痛发热,即刻唤人寻臣。”
婵鸢点头:“记得了。”
程曦向沈玄苏道别,沈玄苏一颔首,“去吧。”
他一直在旁侧静静看着,分明一句话都没有,可婵鸢偏偏觉得如芒在背,心里本能地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却还装作一无所知,等着她亲口承认。
因他今晚居然就在她帐子里等,而非四处找寻她,仿佛早就心中有数,知道她去了哪里,却不逼问,只等她自己坦白。
婵鸢感到一阵口干舌燥,眼巴巴望着他,期待他走,可他却盯着她,就是不走。
她宁可沈玄苏同她吵架,也不要这样温柔等待,令她窒息、心有亏欠、觉得要是不说真话,就会让他失望似的。
她有时候会惧怕帝王的柔情,而他的体贴无微不至地包裹着她,他总是甘于等待,总是不厌其烦,那大约是对他自己的虐待,而不是对她的控制欲。
这样的他比起那些富有侵略性或占有欲的男人来说,会让她轻松一些,却不能完全心安理得地撒谎。
婵鸢不擅在感情事上撒谎,她要么就一个字也不提,要么就全盘托出。
但这回她必须说谎。若让他知道阿依娜拿刀对着她的脸,若让他知道景飞焰拿前世的事威胁她,他会做出什么来?
她不敢想。
沈玄苏静静地道:“想好怎么说了么?”
婵鸢闭眸,轻叹道:“事情是这样的,阿依娜想要嫁他,他不愿,我们争执了一番,我自己不小心摔倒,抓住了刀,不小心伤了自己,不怨任何人。”
沈玄苏默了默,道:“你还要替他们说好话?朕再问你一次,从耳根到下颌这一道伤,是你自己弄伤自己的,还是谁握着刀,冲着你脸来的?”
婵鸢偏了偏脸,想从他掌心里躲开,却被他轻轻捏住了下颌,只好顺势抬起下巴道:“真的是我自己,不是靖武侯,也不是阿依娜。你不要杀他们,杀了他们,对谁都没好处。”
“朕几时说要杀谁?”沈玄苏眼色如冰,“若他们对你恭敬守礼,你怎会不小心受伤?你惯会用刀剑,小小匕首能奈你何?还不肯说实话,朕现在就出去砍了景飞焰脑袋。”
婵鸢一皱眉,他果真松了手,婵鸢一拉他袖子,他便冷着脸坐下来,婵鸢抱住了他,歪着脑袋靠在他肩上,道:“哎,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我只是怕你动怒,把事情闹大。胡德里木刚归附,阿依娜是他女儿,若今夜出了人命,凉州北境又要乱。至于景飞焰,他到底是你麾下大将,大敌当前,你不能与他决裂,更不能杀他。这事只要咱们不往外说,颜面且还保得住,没人知道,不好么?你若一时冲动伤了他,说好听的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说不好的,便是美色误国,我可担不起骂名。”
沈玄苏虚了虚眼:“所以你刚才鼓动朕娶了阿依娜,也是这般居心?……鸢儿,你是觉得朕连替你出头的本事都没有?还是觉得,朕坐拥这天下,头顶青天、脚踏厚土,却还要忍气吞声,受着委屈和威胁,看着朕的妻子被欺负?”
婵鸢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可是我还活着,没事的呀,你反应别这么激烈,靖武侯知错了,阿依娜也知错了,这事就这样过去吧。”
沈玄苏看着她眼底那点闪躲,叹了口气,意味深长道:“若无你,我早不苟活了,这江山社稷于我又有何用?你从前与景飞焰之间的事,你不肯说,我也没有逼过你。可你今夜为他操劳,受了天大的委屈,回来连一句真话都不肯给我,还替他求情,你让我怎么心甘情愿饶了他?”
婵鸢知道他问的每一句都在理上,可她说不出口。
她不能告诉他,景飞焰也记得前世,她不能告诉他,她曾在凤梧宫里为景飞焰怀过一个孩子,就如同她不敢将自己与陆观澜的那段孽缘挑开在他眼前。
婵鸢只好避重就轻道:“当时,阿依娜误以为靖武侯不娶她是因为爱我,她便拿刀对着我的脸,要毁我的容。我不想她真的划下去。她若真划了,我这张脸毁了,往后西窗的事,朝廷的事,多少会有妨碍,我不能赌,所以就不慎弄伤了自己。”
沈玄苏不忍再逼她,就算知道她有所隐瞒,也道:“你今夜不肯说的便不说了,我不逼你。你从前的事,想说的时候再说,但以后一定要注重安全,我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侧,你要用心谨慎才是。”
婵鸢见哄骗过去了,松了口气,勾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夫君,你待我真好。”
沈玄苏虽未消气,可被她抱着,又实在一点怒气都发泄不出,手覆在她后背轻轻抚摸着,唇瓣轻擦过她耳尖,嗓音低沉无奈:“你总是这样哄我,却一点也不听我的话,我该拿你怎么办?”
婵鸢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衣袍,含着几分软意道:“我记着你的叮嘱呢,往后一定当心。你看我现在不可大幅度转头,连动都不敢多动,你还不放心么?”
她稍稍抬了抬脸,睫毛扫过他的下颌,满眼歉疚,更是贪恋。
贪恋他这一份包容温存,不愿就此戳破谎言。
胡德里木带着十几个部众闯到中军帐前时,营中火把刚换了新一轮,照得雪地亮堂堂的。
阿依娜被两个侍女搀在中间,哭得几乎站不住,胡德里木面子挂不住,气得满脸涨红,腰间弯刀拍得刀鞘哐哐作响,身后那群乌弋山离部的汉子个个面色铁青,手中虽没提兵刃,可那阵仗分明是来兴师问罪的。
“陛下!”胡德里木没行跪礼,只单手按胸,草草弯了弯腰,嗓门粗大,“小女方才从靖武侯帐中哭着跑出来,衣冠不整,发髻散乱,臣斗胆问一句,靖武侯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他身后那十几个部众齐齐应声,个个义愤填膺,有人甚至已经按住了刀柄。
赤珠军立时围上来,刀出鞘,弓上弦,两拨人马隔着几步距离对峙,火把在中间烧得噼啪作响。
沈玄苏闻声而出,走到帐前站定,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胡德里木脸上:“大统领,你的人带着刀闯朕的中军帐,是要归附,还是要造反?”
胡德里木一噎,按胸的手僵在半空,讪讪道:“臣不敢,臣只为小女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