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苏看着后面哭得发抖的阿依娜,又转回来看着胡德里木,道:“你女儿为何去靖武侯帐中,你心里不清楚?”
胡德里木的胡子抖了抖,梗着脖子道:“不论如何,小女从他帐中出来,衣衫不整,他总该给个说法!”
沈玄苏抬起手,示意赤珠军退后几步,他走到胡德里木面前。
胡德里木抬头,沈玄苏比他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他,冷若冰霜,强压着火气般道:“朕问你,你如实答,靖武侯可曾碰过你女儿一根手指?”
胡德里木回头看了阿依娜一眼。阿依娜哭着摇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他……他没碰我……是我自己扑上去的。”
沈玄苏道:“你喜欢靖武侯,朕也能理解。但你拿刀对着朕的皇后,划伤了她的脖颈和手,这不就是恶意么?大统领,朕倒想问你,你的女儿伤了朕的皇后,又该如何补偿?”
胡德里木的脸瞬间白了,他猛地转头看向阿依娜,阿依娜缩着肩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敢看他。
她身后那几个部众也面面相觑,按刀的手悄悄松了,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
“皇后娘娘的身子……”胡德里木的声音低了下去,额头冒汗,“这其中……这其中必有误会……”
“朕不管是不是误会,都不能叫底下办事的人受威胁。”沈玄苏冷声道:“靖武侯不想娶你的女儿,朕不会逼他,毕竟他是朕的臣子,朕舍不得委屈他。你的女儿嫁不嫁人,嫁给谁,朕也不关心。可你听好了。你的女儿伤了朕的皇后,这件事,朕不能当做没发生。”
胡德里木额角的汗顺着虬髯往下淌,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十几个部众也跟着跪了一地,再没人敢按刀。
“陛下恕罪!”胡德里木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粗粝的惶恐,“小女年幼无知,一时糊涂,冲撞了皇后娘娘,臣……臣愿领罚!”
沈玄苏垂眼看着他,淡淡道:“罚你什么?你有几个脑袋够砍?朕留你归附,是看你部众尚可收拢,西域通商路上需自己人镇守,你学识渊博,会是一个好帮手。胡德里木,朕的心事你可懂?你的女儿,你带回去,好好管教。若日后再有这种事,你们乌弋山离部便再也没有同朕谈判的资格。”
胡德里木浑身一震,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是……靖武侯那边该怎么办?”
沈玄苏道:“你不必去赔罪了,他若计较,今夜便不会放你女儿活着出帐。你女儿这条命,是他替你们乌弋山离部留的。待会儿你来主帐找朕,有些话朕要与你当面商议。”
胡德里木伏在地上,重重叩首,连声道:“谢陛下开恩!谢靖武侯开恩!”
沈玄苏掀帘进了婵鸢的帐。
帘子落下,他听见外头胡德里木压着嗓子训斥阿依娜的声音,还有阿依娜的哭声,渐渐远了。
他站在帐中,背对着帘门,闭了闭眼,压下心火。
方才那些话,他既保了景飞焰,又压了胡德里木,还把阿依娜伤婵鸢的事翻了明面,让对方理亏到底,不敢再提婚嫁一事。
这一局他赢得干净利落,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可他此刻站在婵鸢面前,只觉得心口发闷。
他想起方才婵鸢推开他帐门时的模样,满身雨雪,满脸是血,狼狈不堪,如同一把刀插在他心上。
她来却是替景飞焰求情,那种哀求的神色……景飞焰,她的第一反应是护着景飞焰。他替她擦药时问的那些话,她一句都没有正面答。
婵鸢睡着,他自己去见胡德里木和他的部众。
主帐中烛火通明,胡德里木跪在案前,身后跟着阿依娜和两个部族长老。
阿依娜已经换了衣裳,头发重新梳过,低着头在她父亲身后,双手绞着腰间的银铃穗子,一声不吭。
沈玄苏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西域舆图,指尖点在图上几处标了红圈的位置,他的意思是,乌弋山离部驻牧的这片草场,正对着西域通商道的咽喉。待到这一场叛乱平息、晋王落网后,大瀛要在凉州东西南北四境设一个榷场,由胡德里木部族负责护卫西境的商路,税赋分成,三年之内免贡。若做得到,便赐他部族铁券丹书,永为大瀛藩属。
胡德里木磕头如捣蒜。
议事结束后,阿依娜却将沈玄苏拦下,她支支吾吾道,方才在靖武侯帐中,她躲在屏风后头,听见了皇后娘娘和靖武侯说的话,但她要和皇帝陛下单独说。
沈玄苏坐在帘后,听她道来。
阿依娜将自己听闻的,婵鸢逼靖武侯娶她的事情说出,还有靖武侯当着她面亲吻婵鸢的一幕。
她本以为皇帝陛下会生气,没想到他一脸如常,只令今夜的事不许往外传。若让他知道西域部族里有人嚼舌根,方才答应的那些,一样都作不得数。
胡德里木应下了,立刻拽着阿依娜往外走。阿依娜被他拽得踉跄,回头看了沈玄苏一眼,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那目光冷冷淡淡的,落在她脸上,就让她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凉得她头皮发麻,她开始觉得帝王的脾性比靖武侯可怕得多。
靖武侯生气时会摔东西、会拍桌子,可皇帝什么都不做,眼神却是在看一个死人。
她打了个寒噤,再不敢回头,拽着她父亲快步出了帐,回到自己营帐里去。
帘子落下后,主帐中只剩沈玄苏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保持着方才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慢慢抬起手,将案上那卷舆图合上,搁在案角,起身回了她的帐子。
婵鸢没再睡了,她裹着被子缩在榻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沈玄苏一步步朝她走来,伸出手拉住他衣袖,有气无力道:“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唔!”
沈玄苏报复似的去吻她的唇,轻轻地咬着她的唇瓣。
婵鸢脖颈有伤,不敢挣扎,更不敢大幅度仰头晃动,只能被动地仰着脖颈,温顺承受。她怕牵动伤口扯裂绷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乖乖倚在他怀中,睫羽温顺垂落,手轻轻攥着他的衣襟,纵容他,也顺从着他。
就是不知道他又怎么了,她以为他只是今夜心绪不佳,想同她亲近。
可渐渐的,婵鸢心底泛起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往日的沈玄苏,很懂得疼惜她,尤其知晓她颈间刀伤未愈,处处小心翼翼,生怕力道重了、动作急了,会弄疼她。
可今日的他格外黏人,迟迟不肯松开,温热的呼吸密密匝匝笼罩着她,一遍遍缱绻缠绵,执拗地缠着她不放,他的掌心牢牢扣着她的后腰,将她的身子拢在怀里,带着极强的占有意味,分毫不肯松懈。
如同清风被禁锢于山峦的怀抱,而她的自由、她的海一般无拘无束的灵动,都被他所包裹纠缠。
她微微偏开些许脸,躲开他的吻,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他。
烛火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明明看着是温柔的亲昵,眼底深处却藏着她读不懂的沉郁与冷意……
婵鸢心头轻轻一动,茫然困惑:“夫君,你怎么了?怎地这样奇怪……”
还没说完,又被吻住,她唇瓣火热,舌尖亦是生了莲花般痛,很想不通。
明明方才他还事事迁就,不忍逼她,为何转瞬这般黏腻,好似生怕一眨眼,她便会离开,好似要借着这般亲密,牢牢将她锁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