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拿我回京问罪?”
“朕要你活着回京。”沈玄苏说,“你做过的事,一桩一件,朕都要你亲口说清楚。晋王府上下百余口,朕也要你亲眼看着,他们是如何因你获罪的。”
晋王笑带怨毒,有痛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朱潭洛胜将他押送回凉州府衙,史官们此刻已候在议事厅,争论着明日捷报里该用“诛”还是“擒”,“逆”还是“叛”,此起彼伏的辩声吵而不乱,沈玄苏坐在堂上,捻着一枚玉珏,静静听史官争执。
“当书‘擒逆王’!生擒乃是陛下天威,不战而屈其凶锋,是大功,当载于捷报传至云京!”
“不妥!晋王蓄谋叛乱多年,屠戮官吏,勾结西凉部族,祸乱凉州,应当书‘擒叛王’,定性其罪,警示天下有心谋逆之人!”
夜聪捋着长眉,沉吟开口:“可若写‘诛’,便是当场格杀,如今人尚在牢中,尚未鞫审定罪,万万不可用诛字。”
几人你来我往,字句斟酌,一字之差,便是史书上千秋定论,沈玄苏听了半晌才缓缓出声:“不必争。”
众史官齐齐顿住,回身行礼。
他神色淡淡的,不见大胜之后的狂喜,反倒沉冷:“捷报写‘生擒晋王’即可。逆、叛二字,暂不写进传发各州的捷报。”
一位年长史官愕然躬身:“陛下?此人兴兵作乱,罪证确凿,为何不直书叛迹?”
“罪证要当堂审,当众宣,由他亲口供认,再定罪名。”沈玄苏垂眸,玉珏在指间缓缓转动,“一纸捷报先定其叛,反倒落人口实,说朕预先罗织罪名。押入地牢,好生看管,不许伤他性命。三日后,于姑臧城门外设公堂,当众审讯,将其多年勾结、私蓄甲兵、构陷朝臣诸事一一问清,所有供词笔录,一并入档。”
史官们领命,持笔重新修改简牍。
赤宁躬身入内禀报:“陛下,娘娘那边派人送来消息,西凉十二部兵马已经尽数安抚,各部首领愿意归附,大殷根本就不曾发兵相助,他们早就有背叛晋王之心,许是见陛下势头凶猛而与晋王有旧盟,才按兵不动,此番也算是袖手旁观,投诚于您。只是……晋王在被俘前,早已暗中遣人散布流言,说此番谋逆,主谋实为叶亭,似乎想将西凉拉下水,可西凉那边,却没有太大的动静。”
沈玄苏握着玉珏收起,沉声道:“君臣者,非有骨肉之恩也。朕去看看皇叔。”
贾洵站起,迟疑道:“陛下莫要念及旧情。”
沈玄苏颔首:“知道。”
凉州大牢在地底三丈深处,原是万俟衍关押异己的私狱,四面石壁,顶上只留一方天窗。
晋王被关在最深处那间,铁栅上缠了三道锁链,门外守着八个赤珠军,甲胄在身,刀不离手。
沈玄苏独自进了牢房。
晋王坐在石床上,手脚都锁着镣铐,灰白的头发散落在肩头,面上却没有多少狼狈。
他看见沈玄苏进来,笑道:“皇侄,你一个人来的?”
“朕来送你。”沈玄苏将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在石床对面的草垫上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五步的距离,火光映着两张相似的脸,一个清癯苍老,一个苍白沉静,眉宇间竟有三分相像。
晋王靠着石壁,慢慢收起笑意:“我输得不冤。你在凉州城外按兵不动,就是等我动。我若不动,你便一直围下去。我一动,你便知道我的底牌。侄儿啊,你比我沉得住气。”
“皇叔过誉了。”沈玄苏说。
晋王摇了摇头,像是并不在意这句客套。他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镣铐,道:“你父皇当年立你为太子的时候,我就在殿上。他问诸臣,谁可托付江山?满朝文武都推了你,我当时说了一句话——仁君不应生于乱世。”
“你父皇没理我。他这个人一辈子没听过我的话。可我说的没错,你这种人,放在太平年间,是万民之福。可你生在乱世。乱世里,仁君活不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做仁君。那时候你父皇刚登基,天下未定,到处都是反贼。我替他打了三年仗,平定南疆,杀的人比你这辈子见过的还多。后来我回京,看见你父皇坐在龙椅上,朝堂上站满了刚提拔上来的文臣,人人都在谈仁义道德,人人都说天下太平指日可待。可我知道,西疆的羌人还在蠢蠢欲动,北境的突厥只是暂时退兵,朝中那些文臣,有一半是四世三公之家塞进来的蠹虫。我便明白了,仁君治不了乱世。治乱世,要用乱世之法。”
晋王抬起手,镣铐哗啦作响,“我收受贿赂,任人唯亲,跟世家勾连,跟藩镇妥协。我做了所有你父皇不肯做的事,那些年我手里沾的血,比平叛那三年还多。可我稳住了南疆,稳住了朝局,替你父皇挡住了所有他想挡却挡不住的东西,迄今为止,我的领地仍是最为富庶安定之地。”
沈玄苏道:“你不该反。”
晋王笑道:“你恨我,我知道。可你知不知道,我起初没想过反你父皇?我起初只是替他做事,替他挡刀,替他把那些他做不了的脏活全揽过来,我起初只想当个弟弟,我是认命的!后来他对你有愧疚,我便亲手把你扶上太子位。你那时候还小,站在东宫的廊下,看着人来人往,我想,这孩子跟他父皇一样,心太软。”
“后来你长大了。”晋王的声音慢下来,“你在朝堂上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你和我不一样,你理想远大,有抱负有梦想,更有野心,你整顿吏治,肃清朝野积年的贪腐弊症,把无数盘根错节的旧势力一一拔除,还给天下官吏清正之本。你广兴科举,打破世家门阀桎梏,让寒门士子有路可走,不再被权贵门第压得终身无出头之日。你耗费数年心血修通南北水运,连通江河漕运,让南北物资互通、万民安居,多少流离的百姓得以归田安生?玉敛啊,我知道,也认同你做得比你父皇好,你会开启一个盛世。可你越好,我便越怕。”
沈玄苏终于开口:“你怕什么?”
“我看见你夜夜独坐御案,批奏至天光破晓,看见你顶着朝野非议、孤身改革的隐忍,看见你是九五至尊,杀伐果决,平叛乱、定四方,眼里有帝王权术、江山社稷……我看见这些,便更怕你把我做的那些利好社稷之事,也一并算成错的。”晋王看着他,眼底有一种坦然的苍凉,“我们理想不同,追寻的道义不同,你越公正,越容不下我这样知人善用的奸诈枭雄。”
沈玄苏轻声道:“皇叔,朕做到了你期望的样子,不是吗?”
晋王一愣。
“你曾经说,仁君不应生于乱世。”沈玄苏抬起眼,看着他,“可朕生于乱世,长于刀兵,见过饿殍遍野,见过权奸乱朝,见过宗亲相残、骨肉倾轧,你嫌乱世养不出仁君,嫌世道浑浊容不得宽和,所以你起兵、你谋反、你割据西凉。你口口声声说为江山清弊,为万民开路,到头来,不过是放不下你的权位,忍不下你的败绩!你毕生所求,是推翻乱世、重塑朝堂,你赌尽身家性命,赌上宗族满门,赌到最后一无所有。可怜你终其一生,也从未安定。”
沈玄苏垂眸,眼底掠过半生风霜,“皇叔,你看,你穷尽一生想要的太平盛世,朕替你做出来了。”
晋王怔怔看着他,良久,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混杂着败尽江山的荒诞,在死寂的地牢里回荡,沙哑又苍凉。
“哈哈哈……是,是本王输了。我筹谋半生,掀风起浪,赌上一切要颠覆乱世,到头来,竟是我亲手养出了治世明君!我拼尽一切想整顿的浑浊世道,被你一手扶正!我毕生求而不得的山河安定,你唾手可得!”
晋王缓缓闭上眼,浑身的戾气尽数散了,只剩彻底的颓然:“玉敛,你赢了,我无话可说。”
沈玄苏静静立在囚笼之外,龙袍垂落,身姿挺拔,心里却尘封数十年的旧影。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从不与人言说的年少记忆,此刻一一复苏,清晰得恍如昨日。
他想起漫天风雪的冬日。
他年少贪玩,大雪天不肯读书,蹲在殿庭堆雪人,被盛怒的父皇罚跪在冰冷的丹墀之下。
北风如刀,卷着鹅毛大雪浸透单薄的衣袍,他跪得四肢僵硬,双膝冻得麻木,几乎要僵死在寒夜里。
满宫宫人不敢劝,满朝宗室无人过问。
是彼时意气风发、眉眼温善的晋王途经此处。
他没有斥责顽劣的孩童,只弯腰将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小少年打横抱起,裹进自己温热的狐裘里,带回王府,又亲手煮了滚烫的姜汤,一勺一勺喂他暖身,转身去皇帝跟前低声求情,保下了他的责罚。
那时的皇叔,是深宫唯一给过他暖意的人,他教他策马弯弓,授他兵家谋略,千里归来总不忘给他捎南疆清甜的干果、北境柔软的狐皮。
年幼的沈玄苏一度以为,皇叔是世间最温柔宽厚的长辈,心底甚至幼稚地念想,若是父皇能有皇叔半分温情,他的童年便不会只剩冰冷的规训与苛责。
他也曾真心敬他、亲他、信他。
可人心最是难测,恩情最是经不起考验。
母后常年郁郁,体弱多病,意外小产之后,更是缠绵病榻,形容枯槁。
父皇多情,却也薄情,自此极少踏足母后宫中,偌大宫殿清冷萧瑟无人问津,唯独晋王来得最勤,日日探视,事事周全,送药进补,宽慰安抚,比天子更尽心,比至亲更体贴。
那年他方才六岁,深夜惦念母后,独自摸黑去往寝宫。
殿门虚掩,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他就站在门外,透过那道缝隙,看得一清二楚。
烛火昏黄摇曳,病榻之上的母后垂首落泪,身姿孱弱无助。
而他敬重亲近的皇叔坐在榻边,轻轻握着母后的手,温柔拭去她颊边泪痕,下一瞬俯身,轻轻吻上了她的额头。
那一个吻,温柔悲悯,却逾矩越界,藏着天底下最不该有的暧昧与僭越。
六岁的孩童不懂情爱,却莫名懂得何为不妥,何为禁忌。
年幼的沈玄苏僵在门外,顿觉通体冰凉,只得一言不发,悄然转身,默然走回空旷冷清的东宫,一夜无眠。
第二日他依旧晨起读书,躬身课业,对上皇叔温和如常的眉眼,一如往昔对待,不问不揭。
但数十年,两辈子,他把这事烂在心底,再也不知这世上该信何人,直到遇见他的鸢儿。
此刻地牢里只有他们俩,沈玄苏望着颓然落败的晋王,终是薄唇轻启,压着沉沉的哑意,不吐不快:“你以为,朕今日擒你,只是为江山权位,为平定叛乱?其实并不全是。皇叔,你当年待朕所有的好,朕都记得。你予我偏爱,这些恩情,朕也从未忘。可朕六岁那夜,在母后殿外看见的一切,朕亦是难忘。”
晋王浑身一震,死寂的颓色瞬间崩裂!
他猛地睁开双眼,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眼前的帝王,脸上彻底血色尽失,他想从年轻的帝王面上找出什么情绪来,可那张脸苍白而平静,看不出愤怒,看不出恨意,也看不出别的什么破绽。
晋王无法,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你……你那时候,看见了?”
沈玄苏道:“看见了。那年我才六岁,尚不明白男女私情,只知道,那是父皇的皇后,是我的母后,是你皇嫂。有些分寸,君臣叔嫂之间,万万碰不得。”
他的眼眸掠过晋王骤然慌乱的脸,继续道:“可是你呢?对我如旧,仿佛那一幕从未发生。我怕你,我怕你想杀了我。”
晋王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话来:“那只是怜悯……她病痛缠身,心中凄苦,我只是……”
“怜悯?”沈玄苏轻轻打断他,语调淡淡的,不带讥讽,却重如巨石,“皇叔,怜悯有许多种法子。赠药,宽慰,奏请父皇多来探望,唯独没有握着皇嫂的手,俯身去吻她额头这一种,甚至有时,你会留宿……我那时不曾声张,一来年幼,不知如何言说,二来,我尚且念着你风雪里抱我回府的恩情,不愿一句话便毁了你。我以为那只是一时逾矩,往后你会守好分寸。可我慢慢长大才懂,人心一旦越界便收不回来了。”
他垂眸,龙袍衣摆扫过地面潮湿的青苔:“……我想,你是对母后的怜惜慢慢变成不甘,不甘父皇薄待于她,不甘这深宫困住她,不甘这天下落在你眼中无能之人手里。这份不甘慢慢滋生野心,最后化作你筹谋半生的谋逆。”
晋王靠在囚笼木柱上,胸膛剧烈起伏,方才的颓然尽数变成难堪。
“我原以为这段往事,只有我与皇嫂二人知晓,深埋深宫,随岁月掩埋……没想到当年你这小小的孩童,一直静静看着,默默记了数十年。所以……你从很早便防着我?”
“不是一开始便要防你。”沈玄苏摇头,“我依旧盼过,盼你守住宗室本分,盼你心中那一点温情,能压下欲望,我一次次给你余地。直到你暗中培植私兵,一步一步蚕食天下,我才确定你心底的执念早已盖过所有旧情。今日擒你平定叛乱,是为天下苍生,为稳固大瀛河山。可方才与你说这些,只为了结我少年时的一桩心事。你当年予我的暖意不假,可你犯下的逾矩之罪、谋逆之祸,亦不假。恩情归恩情,罪责归罪责,二者不能相抵。”
晋王久久望着他,半晌,低低地笑:“原来……这么多年你什么都知道。所有温情在你眼里早就蒙上一层影子。玉敛,你真是……好深沉的心。”
“身居帝位,不敢不沉。”沈玄苏轻声道,“明日公审,你所有罪状会当众一一宣明。朕不会因旧日恩情徇私,也不会因这桩深宫旧事,额外折辱你……你知晓便是。”
说完,沈玄苏不再停留,大步离开地牢,踏上青石,方才脊背一僵,心力耗尽,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灼热滚烫,直直冲上咽喉。
沈玄苏来不及隐忍,亦无处克制。他猛地俯身,单手撑住冰冷的石壁,肩头剧烈震颤,一口温热的鲜血骤然呕出,落在青灰石面上,刺目猩红,点点绽开。
极轻的一声闷咳,破碎在晚风里。
他垂着手,修长的指节沾着血珠,数十年藏而不发的心事,数十年半信半疑的拉扯,数十年敬与恨的反复纠缠,在方才彻底了结。他亲手埋葬了自己从小到大,小心翼翼珍藏着的一点温柔旧时光。
可似乎又未彻底了结……京中母后许久未来信,她又在做什么呢?
沈玄苏心中悲凉,却止不住胸膛一阵一阵的翻痛,又是一口腥甜涌上,他偏头死死忍住,牙关咬紧,唇瓣被血色浸得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