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莉莉被噩梦惊醒了。
她梦到自己回到了腐骨巷。猪头酒吧。她在里面逃,老鸨玛德琳和打手肯特在后面追。好几次差点被追到。周围是小姐们放肆的调笑声。她的母亲艾格尼丝也在其中。
最后她一脚踏空了楼梯。从二楼一路滚下来。
疼。
不是从梦境边缘慢慢渗进来的那种疼。是猛的,像有人从骨头里面往外劈。
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是床顶的天鹅绒帷幕。
这种面料,不属于她这种人。
她盯着它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身边躺着谁。
男人的手臂环在她身上。很沉。不像昨晚箍得那么紧。
他的呼吸绵长,一下,一下。温热的气流拂过她的后颈。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味道——不再是冷杉,而是混着别的什么、更原始的、像动物的气息。
她躺在他臂弯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不敢动。不敢翻身。不敢大口呼吸。
因为一动就疼。
全身都在疼。大腿内侧。手腕。肩膀。胸口。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像被人拧过了,拧得太狠,松开以后还在酸。
最疼的是腰。
五根手指的轮廓印在那里。清清楚楚。像烙上去的。
她不用看就知道是紫的。那种疼不是表面的,不是皮肉的。是从里面往外翻涌的。像骨头被捏碎了。
她试着把他的手拿开。
动作很轻。像在拆一颗随时会炸的东西。
她捏住他的手腕,往上抬。抬到一半——
他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她的心脏猛地缩紧。整个人僵住了。
但他只是翻了个身。手臂从她身上滑落,落在床单上。闷闷的一声。
她没有动。屏住呼吸。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浅蓝。
他的呼吸还是绵长的。均匀的。没有醒。
她慢慢磨蹭着滑下床。
脚落在地毯上。膝盖软了。
像被人从膝盖后面猛踹了一脚。整个人垮下去,跪趴在地毯上,两只手撑着羊毛的绒毛。嘶嘶地喘气。
膝盖磕在地上,疼。但顾不上。
身体里面的那种酸软比磕碰更可怕。那不是受伤。是被用坏了。像一把刀砍了太多硬东西,刃口卷了,连纸都切不动。
她跪在地毯上,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睡。
侧躺着。一只手放在她刚才躺过的位置,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脸在晨光里比昨晚柔和了很多。眉头松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不像一个大公。不像一个屠过城的统帅。不像一个冷血无情的贵族。
像一个普通人。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回头,从地上捡起衬裙。套过头顶。手臂穿过肩带的时候,肩膀的骨头嘎吱响了一声。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衬裙很薄。挡不住什么。她顾不上了。
裙子。罩衫。一件一件从地上捡起来。套上。扣子扣错了,重扣。手抖得厉害,扣了好几次才扣对。
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
她没有停。扶着墙站稳。抱起剩下的衣物和鞋子。赤着脚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然后她想到了什么。
转头。蹑手蹑脚绕过大床。趴在地上。
持针钳。弯针。镊子。没用完的羊肠线。
把她散落一地的宝贝,一样一样收回来。
再次悄悄走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
这个时辰,仆人还没开始干活。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完了,只剩一截截白色的烛泪凝固在铜座上。
她赤着脚走过石板地面,脚底板冰凉。凉意从小腿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爬到后脑勺。
怕出声,她故意没穿鞋。
仆人通道在楼梯拐角。一扇窄窄的木门。推开。门后是一道更窄的楼梯,只够一个人通过。
她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她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楼梯是木头的,很旧,踩上去会嘎吱响。但她坐的地方是平台。石板做的。
她蜷着腿,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
眼睛早就是干的。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
但她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没有一处不在抖。
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躲在洞里,不敢出声。
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刻钟。
楼梯上面没有窗户,看不到天色。只有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在墙上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像一个快要散架的人。
她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的房间在仆人区的尽头。
推开门,房间很暗。窗帘拉着。壁炉灭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