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第一场雪，是在胭脂铺开业时落下的。

柳月容站在点绛唇门前，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冷冽干净，带着江都不曾有过的清寒，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却让人格外清醒。

“柳姐姐，快进来，外面冷！”小桃从店里探出头来招呼她，柳月容回头应了一声。

街对面的屋檐，瓦片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几只麻雀缩在檐下，毛茸茸的，挤做一堆。

她转身进了店。

点绛唇的京城分店，开在最热闹的长乐坊。

铺面是她重金盘下的，两间门脸，三层楼，后院还带了一个不小的院子，足够做胭脂房和库房。

这铺面位置极好，斜对面就是京城几家有名的首饰铺和绸缎庄，来往的全是穿戴精致的夫人小姐。

装修花了整整两个月，柳月容把江都总店的风格搬了过来，又加了不少京城人喜欢的元素。

琉璃窗还是琉璃窗，只是花窗做成了盛开的正红牡丹，流苏灯还是流苏灯，只是颜色比江都的略深略浓些，沉稳大气，更合京城人的审美。

一楼主要售卖成品胭脂，货架按色系排列，从浅粉到深红，从月白到朱砂，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每层货架旁都挂着一面小铜镜，方便客人试色。

柜台用整块花梨木打的，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摆着几盒招牌胭脂，供客人试用，还添了些衣服架子，上面搭着时兴的衣料，方便客人比色用。

二楼是定制胭脂的地方，柳月容特意隔出几间雅室，每间都放着妆台和软椅，妆台上摆着全套的调色工具。

客人可以在这里挑选自己喜欢的颜色和香味，由店里的妆娘现场调配，做出独一无二的胭脂。

三楼是柳月容和小桃她们的住处，三楼窗户对着长乐坊的街景，风景宜人。

小桃在楼下招呼客人，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脆生生的，带着她特有的热情：“这位夫人，您看看这个颜色，衬得您肤色莹白，来，我给您试试？”

柳月容站在二楼窗口，听着下面的动静，嘴角微微翘起。

开业第一天，客人比她预想的多。

京城的夫人小姐们早就听说了点绛唇的名头，这些年点绛唇发展迅速，胭脂品质极佳，如今开到京城，她们自然要来瞧个新鲜。

辰时刚过，店里就挤满了人，小桃带着几个新招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上的笑却一刻也没停过。

柳月容在二楼雅室里接待客人，来的是礼部侍郎的夫人和她的几位闺中密友。

“柳掌柜，听说你们这儿可以定制胭脂？”侍郎夫人四十来岁，保养得宜，说话慢条斯理的，气度不凡。

“是的。”柳月容从架上取下一只白瓷碟，里面盛着几份颜色不一的胭脂粉，“夫人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颜色和香味，我们会根据您的要求现场调配。您想要浓一些的还是淡一些的？喜欢花香还是果香？”

侍郎夫人来了兴致，和几位友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定了一款淡淡的桃粉色，配桂花香。

“这个颜色好，不张扬，又显气色。”她满意地点点头，“我女儿下月及笄，正好用上。”

柳月容记下要求，又问了几个细节，便让妆娘去调了，不多时，一盒刻了桂花图案的胭脂便送到了侍郎夫人手上。

“这么快？”侍郎夫人有些惊讶。

“您的要求不复杂，调起来快。”柳月容笑道，“若是更复杂的配方，需要等上两三日。”

侍郎夫人打开胭脂盒，在手背上试了试，颜色匀净，质地细腻，桂花香清雅怡人。

她连连点头，从袖中取出银票，又额外定了几盒，说是要送给友人。

几位夫人见了，也纷纷下单，雅室里一时热闹起来。

等送走这批客人，柳月容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季蝉衣从楼下上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她：“累了吧？喝口茶。”

柳月容接过茶，喝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清甜回甘。

“楼下怎么样？”她问。

“忙疯了。”季蝉衣在她对面坐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小桃一个人顶三个，嘴就没停过，我让她歇会儿，她说不用，精神好着呢。”

柳月容笑了：“她就是那个性子，闲不住。”

“对了。”季蝉衣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柳月容接过来一看，是隔壁绸缎庄老板娘写的一张单子，上面列了好几种胭脂的色号和数量，末尾还注了一句：“柳掌柜，这批货急要，能赶在立冬前做好吗？”

“她什么时候来的？”柳月容问。

“上午来的，看你忙着，没上来打扰。”季蝉衣说，“她说她那些老客听说咱们能定制胭脂，都托她来问，要是东西好，年前还有大单。”

柳月容把单子收好，点点头：“能赶出来，让方匠人加个班，工钱翻倍。”

季蝉衣应了一声，起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季蝉衣笑了笑，“就是觉得，你好像比在江都的时候精神多了。”

柳月容愣了一下，也笑了：“是吗？大概是忙起来了，没空多想吧。”

季蝉衣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下楼去了。

柳月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街面上铺满厚厚一层白，行人都缩着脖子赶路，偶尔有几辆马车碾过，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她来京城，已经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她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停歇。

小桃和季蝉衣陪着她，三个人挤在客栈里，每天累得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来干活。

她没有去找谢殊云。

不是不想，是还没准备好，她不知道谢殊云想不想见她，见了她是什么心情，是惊喜还是恼怒？

所以她先开了店，把点绛唇开到京城，是她给自己找的理由，一个光明正大来京城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