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的胭脂,柳月容做了整整七天。
正红配梅花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处处讲究。
红色要正,梅香要清,她调了十几版,每一版都仔细记下配方,反复比对,最后才定了下来。
成品装在一只鎏金小盒里,盒盖上刻着梅花,是柳月容亲自画的样稿,请京城最好的金匠刻的,红梅映雪,暗香浮动,正合郡主的气质。
“柳姐姐,这盒子真好看。”小桃捧在手里,爱不释手,“比咱们店里卖的那些都精致。”
柳月容接过胭脂盒,最后检查了一遍颜色和香味,点点头:“送去郡主府吧。”
“我去我去。”小桃自告奋勇。
“不用。”柳月容将胭脂盒收进木匣,“我亲自去。”
小桃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郡主府的花厅还是老样子,紫檀木的桌椅,汝窑的花瓶,瓶里新添了几枝新鲜的红梅。
郡主今日穿了身石榴红的褙子,衬得整个人明艳照人。
“柳掌柜,快来瞧瞧。”郡主朝她招手,语气雀跃,“谁来了?”
柳月容将木匣放在桌上,正要行礼,余光扫到花厅里还坐着一个人。
玄色锦袍,腰悬玉佩,眉目俊朗,正是许久未见的谢殊云。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垂下眼,行了一礼:“民女见过郡主,见过小侯爷。”
谢殊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像在看个陌生人。
“柳掌柜,你把胭脂带来了吗?快给我看看。”郡主拉着她坐下,迫不及待地打开木匣。
胭脂盒子设计精巧,郡主打开盒盖,梅花香扑面而来,清冽怡人。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颜色正红,质地细腻,衬得她肤白如雪。
“好看!”郡主满意极了,转头看向谢殊云,笑盈盈地问,“你觉得呢?”
谢殊云看了一眼那盒胭脂,目光在盒盖上的红梅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你喜欢的自然好。”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郡主撇撇嘴,似乎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但没有再追问,拉着柳月容讨论起妆容来。
“柳掌柜,后日我在府里办了个赏梅宴,请了好些夫人小姐,你也来吧。”郡主忽然说,“正好让她们看看你的手艺,说不定能给你带些生意。”
柳月容正要推辞,郡主已经拍了板:“就这么定了,不许不来。”
柳月容看了谢殊云一眼,他端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侧脸冷峻,不带表情。
“那民女恭敬不如从命。”她收回目光,应了下来。
赏梅宴那日,天气晴好,雪后初霁,阳光照在积雪上,亮得人晃眼。
郡主府的梅林在府邸最深处,占地不大,却种了十几种梅花,红梅白梅绿萼梅,竞相开放,暗香浮动。
林间摆了几张长桌,铺着素白的桌布,上面放着茶点瓜果,精致得很。
来的夫人小姐不少,柳月容大多不认识,只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她们喝茶谈笑。
有人过来问胭脂的事,她便耐心解答,态度温和,不卑不亢。
郡主被众人簇拥着,穿梭在人群中,笑语盈盈。
柳月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刚来京城时,也是这样被人围着问胭脂。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把胭脂铺经营好了,就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如今才知道,有些人一出生就站在了顶端,而她拼尽全力,也不过是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
“柳掌柜。”郡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柳月容转过身,郡主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笑盈盈的,眼底却很空。
“郡主。”
“陪我走走。”郡主挽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梅林深处走去。
两人走了一段路,渐渐远离了人群,梅林深处很安静,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和风吹过梅枝的簌簌声。
郡主停下脚步,松开她的胳膊,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的笑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冷淡的矜贵。
“柳掌柜,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我知道你和谢殊云的事。”
柳月容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他来京城之前,在江都待了很久。”郡主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们之间有过什么,他告诉我了。”
柳月容垂下眼。
“他告诉我这些,不是因为念旧,是因为他要娶我,怕我与他生了嫌隙。”郡主的声音冷了下来,“永安侯府和皇家联姻,容不得半点差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柳月容抬起头,看着郡主那张明艳的脸,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民女明白。”她说,声音平静。
“你明白就好。”郡主收回目光,转身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柳掌柜,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过去的事,就让它烂在肚子里。不该见的人,就不要再见了,不该有的念想,趁早掐断。”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
“他的前程,他的婚事,都不是你一个商户女能耽误得起的,你若是识趣,就好好做你的胭脂生意,别给自己惹麻烦,也别给他惹麻烦。”
柳月容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一个字都没有反驳。
风从梅林深处吹来,带着梅花清冷的香,冷得刺骨,她站在风口里,拢了拢自己的外衫。
“郡主放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字字珠玑,“民女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也不会妨碍任何人。”
郡主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语气缓了些,却依然冷淡,“你做的胭脂确实不错,我还会继续照顾你的生意,但有些事,到此为止。”
她没有等柳月容回答,转身往回走了。
柳月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只有风吹过梅枝的声音,簌簌的,像在叹息。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抬脚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