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柳月容再也没有去过郡主府。
郡主的胭脂已经送去,定制单子也结了,她不想再去的理由,也不愿意再去。
长乐坊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方匠人带着徒弟们赶工赶得脚不沾地,小桃在前面招呼客人,嗓子都哑了,喝了两天胖大海才好些。
“柳姐姐,咱们要不要再开一家店?”小桃翻着账本,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翻了一倍不止,长乐坊这边已经挤不下了,好些客人从城西赶过来,路上就得花半个时辰。”
柳月容正调着一款新胭脂,闻言抬起头,看了看账本上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再看看。”她说,“不急。”
小桃撇撇嘴,没有再说,她知道柳姐姐最近心情不好,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但跟了她这么久,小桃能感觉到。
季蝉衣也看出来了,但她问,只是每天熬好安神的汤药,放在柳月容桌上,其他什么也不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不知不觉中,京城入了腊月,天越来越冷,雪一场接一场地下,长乐坊的街上总是铺着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点绛唇的琉璃窗上结了霜花,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客人进来就不想走。
柳月容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生意上,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忙完前店忙后院。
她研究了好几款新胭脂,有适合冬日用的暖色调,有加了蜂蜡的润唇膏,还有一款据说是京城贵女们最喜欢的桃花胭脂,淡淡的粉,擦在脸上像天生的好气色。
“柳掌柜,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方匠人看着她列出的配方单子,啧啧称奇,“我做了十几年胭脂,也想不出这么多花样。”
柳月容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些不该想的人和事。
腊月十五那天,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来串门,带了一包瓜子,坐在柜台后面跟小桃嗑,两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城里的新鲜事。
“你听说了吗?永宁郡主病了。”老板娘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小桃手里的瓜子壳掉了,下意识看了一眼楼上,柳月容正在二楼整理货架,背对着她们,不知有没有听见。
“什么病啊?”小桃压低声音问。
“不清楚,说是入冬后就有些不舒服,前阵子突然加重了,连床都下不了。”老板娘嗑着瓜子,啧啧两声,“永安侯府的谢小侯爷急得不行,亲自去南边请了位神医回来,据说是退隐的老御医,一般人请不动的。”
小桃偷偷瞄了一眼楼上,柳月容还在整理货架,动作不紧不慢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那神医请来了吗?”小桃问。
“请来了,昨儿个进了城,直接去了郡主府。”老板娘叹了口气,“谢小侯爷对郡主可真好,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小桃没有再问,低头嗑瓜子,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楼上,柳月容手中的胭脂盒停了一瞬,随即放回架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她不知在那站了多久,直到小桃在楼下喊她吃饭,才回过神来。
“来了。”她应了一声,转身下楼,面色如常。
晚上,柳月容独自坐在三楼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又不禁想起白天听到的那些话。
郡主病了,婚期推迟,谢殊云亲自去请了神医给永宁看病。
他对她真好。
柳月容把脸埋进膝盖里,抱着自己的腿,缩成一团,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她想起那天在郡主府,谢殊云低头为郡主系玉佩的样子。
很久之前在江都,这份温柔是独属于她的,只是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太久了。
柳月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铺开信纸,继续写新胭脂的配方。
腊月二十,点绛唇京城第二家店的选址定了下来。
新店在城西,离长乐坊隔了三条街,那边住的也是些殷实人家,夫人小姐不少,消费能力不比长乐坊差。
铺面比现在这家还大些,三层楼,带一个大院子,足够做胭脂房和库房。
柳月容带着小桃去看了一趟,里里外外转了三圈,当场就拍了板。
“就这儿了。”她说,“年后开工,争取三月前开业。”
小桃兴奋得不行,已经开始盘算要怎么装修了。
她拿着纸笔画了半天,画了改改了画,最后画出一张密密麻麻的图纸,拿给柳月容看。
柳月容看了,点点头,又添了几笔。
“这儿加个试妆台,这儿放货架,二楼隔成雅间,专门做定制胭脂。”她指着图纸,一一交代,“后院要隔出一间烘干房,京城太潮了,原料容易发霉。”
小桃一一记下,干劲十足。
新店的消息传出去后,没几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城西一家胭脂铺的掌柜,姓周,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提了一盒点心,笑呵呵地坐在点绛唇的雅间里,跟柳月容套近乎。
“柳掌柜,您这生意做得真好,京城谁不知道点绛唇的名头?”他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我就是想问问,您这新店……需不需要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