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火,最终也没有查出是谁放的。
官府的人来看了几趟,说是后院堆放的木料自燃,不像是人为。
柳月容心中存疑,但没有证据,也只好作罢。
好在火势被控制得及时,只烧了后院偏房和一楼的部分门窗,主体结构没有大碍,修缮几日便能继续用。
柳月容的脚伤得不重,但季蝉衣勒令她卧床休息,不许下地。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虽然没伤到骨头,但筋脉拉伤了,不好好养着以后落下病根,走路一瘸一拐的,看你怎么办。”季蝉衣端着药碗,一脸严肃。
柳月容接过药,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苦得直皱眉。
“我又没说不养,你怎么放那么多黄连。”
“这苦该你吃的,你这几天偷着下地,别以为我不知道。”季蝉衣瞪她,“小桃都跟我说了。”
柳月容心虚地别过脸去,咂咂舌头,不说话了。
养伤的日子无聊得很,她只能躺在床上看账本、调胭脂方子,偶尔趴在窗口看街景。
小桃和季蝉衣轮流照顾她,一个管饭一个管药,把她伺候得像祖宗一样。
沈逸之也来了。
但不是来看她,是去新店帮忙的。
火灾之后,新店的修缮需要人手,小桃和季蝉衣要照顾柳月容,又要看管店里,分不开身,沈逸之便主动揽下了盯工地的活。
“柳掌柜受伤是我的疏忽,当时不该着急让她带我去看那么危险的工地。”他站在点绛唇门口,语气诚恳,“修缮的事交给我,你们放心。”
小桃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柳月容。
柳月容点了点头,小桃才把钥匙给了他。
从那以后,沈逸之每天都去新店,早上比工匠到得还早,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离开。
他做事认真,连门窗刷几遍漆、地板用什么木料都要亲自过问。
工匠们起初不把他当回事,后来见他事事懂行、出手大方,便都服气了。
小桃偶尔去送饭,回来就跟柳月容念叨。
“那个沈公子,干活比我们还仔细,啥漏处都逃不开他的眼。”
“他还买了茶点给工匠们吃,说大家辛苦了,加把劲早点完工。”
“你猜怎么着?他连后院那棵歪脖子树都让人砍了,说留着不安全,重新砌了花坛,种了几棵桂花树。”
柳月容听着,嘴角微微翘起。
她想起小时候的沈逸之就是这样般,做什么事都认真,不声不响的,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季蝉衣在一旁听着,忽然说了一句:“这个沈公子,倒是挺上心的。”
小桃撇撇嘴:“上心是上心,但我总觉得他看柳姐姐的眼神不太对。”
柳月容脸一红:“胡说什么,那店也有他的股份,他自然得上点心。”
“我可没胡说。”小桃振振有词,“你是没看见,他每次问‘柳掌柜脚伤好些了吗’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个表情。啧啧啧,蝉衣你说是不是?”
季蝉衣端着药碗,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柳月容把脸埋进被子里,不说话了。
半个月后,柳月容的脚伤好得差不多了,能下地慢慢走路,新店的修缮也接近尾声。
沈逸之来点绛唇还钥匙,小桃留他吃饭,他没有推辞。
饭摆在堂屋,四菜一汤,香菇滑鸡、红烧肉、地三鲜、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都是小桃的拿手好菜。
柳月容坐在主位,沈逸之坐在她对面,小桃和季蝉衣坐在两侧。
吃了一会儿,沈逸之放下筷子,看着柳月容,忽然开口。
“柳掌柜,你的脚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能走了。”柳月容活动了一下脚踝,“多谢沈公子这些天帮忙盯着新店,辛苦了。”
“应该的。”沈逸之顿了顿,“柳掌柜,我有话想跟你说。”
小桃和季蝉衣对视一眼,识趣地端着碗去了厨房。
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柳月容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逸之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那天你叫我茶茶哥哥,我没有应。”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不是不想认,是不敢认。”
柳月容的手指微微收紧。
“柳家的事,我听说了。”他的声音很低,“当年我父亲病重,临终前想联系柳伯父,见最后一面,他让人送了好几封信去江都,都没有回音。后来……就传来了柳家被灭门的消息。”
柳月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父亲听到那个消息,当天就咽了气。”沈逸之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稳住了,“他走的时候,嘴里还念着柳伯父的名字。”
柳月容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沈逸之没有看她,继续说下去。
“我父亲走后,我母亲身体一直不好,撑了几年,在我十四岁那年也走了。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撑着家业。沈家的茶叶生意不能断,我父亲经营了一辈子的东西,不能毁在我手里。”
“十七岁那年,我把家里的生意理顺了,开始独自在外行商,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两年前到了京城,开了这家茶叶铺子,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复情绪。
“去年冬天,我听说了点绛唇。客人们都在议论,说这家胭脂铺的胭脂好,掌柜的姓柳,是从江都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柳月容,眼眶微红。
“我当时就想,会不会是你?姓柳,做胭脂香粉……这些凑在一起,太巧了。我让人去打听了,听说掌柜的样子,就猜是不是你。后来听说你要办竞标会找合伙人,我就写了条件,想来看看。”
“那天在竞标会上,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你和小时候比,长高了很多,但眉眼没变,笑起来的样子也没变。”
沈逸之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我想认你,又不敢认。柳家的事太敏感,我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提起过去,也不知道我该用什么身份站在你面前。是小时候天真无邪的茶茶哥哥,还是一个浑身铜臭的茶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