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容被两个男人从地上拖起来,手腕上的绳子被解开了,换成了新的,捆得更紧。
新绳子勒进肉里,比旧的还疼,她被推搡着走出房间,外面的空气很冷,带着山间的雾气。
她眯着眼适应光线,看见阿桂、小蝶、林娘、春兰、秋月也被推了出来,每个人都换了新绳子,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着。
阿桂走在柳月容前面,步子迈得很快,被一个男人拽了一下绳子,说她老实点。阿桂踉跄了一步,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她们被带进另一间屋子,屋子里点了好几盏灯,亮得刺眼。
靠墙摆了一排木椅子,椅子前面放着铜盆和帕子,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桌上摆着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衣裳,旁边是红头绳、红布鞋,还有几盒脂粉和一把木梳。
婆子把油灯挂在墙上,招呼几个姑娘坐下。
没人动,婆子不耐烦了,拽着阿桂的胳膊把她按在椅子上。
“你今天可是茶神的新娘,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别给脸不要脸。”
阿桂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另一个婆子走过来,伸手掐了掐阿桂的脸,说皮肤倒是不错,茶神应该喜欢,她又捏了捏阿桂的胳膊,像在挑选牲口一样。
阿桂躲了一下,婆子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躲什么躲,这是你的福气。”
柳月容面带怒色:“别碰她。”
婆子转过头来瞪她:“你是什么东西,敢管我的事。”
柳月容没有回答,只是重复道:“我是她姐姐,你弄疼她了。”
婆子哼了一声,没有继续动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姐姐妹妹的,到了这里都一样,都是茶神的人。
梳头的婆子拿起木梳,蘸了盆里的水,一下一下地梳阿桂的头发。
梳子齿很密,扯得阿桂的头皮生疼,她倒吸了一口气,婆子没理她,用力把打结的地方梳开,头发被扯断好几根。
阿桂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忍住没哭。
梳完之后,婆子把阿桂的头发分成三股,编成一条辫子,辫梢系上红头绳,编得紧紧的,扯得阿桂的头皮绷得发紧。
辫尾垂在腰后,婆子拍了拍阿桂的头,说好了。
另一个婆子端着一盒脂粉走过来,用食指蘸了蘸,往阿桂脸上抹。
粉是白的,白得发灰,盖住了阿桂原本的肤色,她又蘸了一点红色的胭脂,抹在阿桂的嘴唇上,用力揉开,红色在白色的底子上显得格外刺眼。
阿桂的眼泪掉了下来,冲开了脸上的粉,露出两道白生生的皮肤。
婆子骂了一句不识好歹,掏出帕子给她擦脸,又重新抹粉,一边抹一边说哭什么哭,当新娘是喜事,你要是再哭,茶神生气了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旁边那个掐脸的婆子补了一句,得罪了茶神,可是要扔进茶山里活埋的。
去年就有一个不听话的,哭了一路,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还没到山顶就被拖走了,谁也没再见着她。
阿桂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敢再哭了。
小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个婆子正在给她梳头,小蝶的头发又细又软,梳起来很顺,婆子三两下就编好了辫子,系上红头绳。
抹粉的婆子走过来,看了小蝶一眼,说这张脸嫩,茶神肯定喜欢。
小蝶吓得往后缩了缩,婆子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叫她别动,说弄花了妆还得重来。
小蝶闭上眼睛,婆子把粉扑在她脸上,厚厚一层,厚得小蝶眨了眨眼,粉就从睫毛上簌簌往下掉。
小蝶小声问了一句,茶神是什么样子的。
婆子愣了一下,说茶神就是茶神,几千年的老神仙,谁也没见过。
小蝶又问,没见过怎么知道他会喜欢。
婆子不耐烦了,说这是何家的规矩,几百年传下来的,你一个小丫头问那么多干什么。
小蝶不问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春兰坐在椅子上,婆子给她梳头的时候扯到了她的头发,她疼得哼了一声,婆子说你忍忍,大喜的日子,别扫兴。
春兰说她头晕,想吐,婆子看了一眼她的脸色,说你别装病,茶神不要病恹恹的新娘,你要是耽误了吉时,老婆子我也救不了你。
春兰低下头,没有再说话,秋月坐在她旁边,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春兰的手冰凉冰凉的。
轮到柳月容的时候,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你生得好,少抹些粉也好看。
婆子只用了一点粉,轻轻拍在她脸上,又用手指挑了一点胭脂,点在她的唇上,慢慢晕开。
婆子退后一步看了又看,嘴里啧啧了两声,说这模样,难怪茶神今天高兴,这雨雾都散了些。
另一个婆子凑过来,说往年送上去的那些,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个,问她叫什么名字。
柳月容没有回答,婆子也不恼,说不管叫什么,上了山都叫新娘。
“你记住,到了茶神面前,不许哭,不许叫,不许抬头,你要是听话,茶神会让你走得舒服些。”
柳月容觉得这句话有问题,问她:“走得舒服些是什么意思。”
婆子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过身去收拾妆盒。
林娘梳好头之后试了几次都系不好头绳,手指使不上力。
小蝶走过去帮她系,手指哆嗦得厉害,系了好几回才系上。
系到一半时眼泪掉下来,滴在林娘的肩膀上,林娘说别哭,哭花了脸,那些坏人更高兴。
小蝶擦了擦眼睛,把最后一根系好了。
林娘低声对小蝶说了一句,等会上山,你跟紧我,别看她,看路。
小蝶点了点头。
六个姑娘全部打扮完毕,并排站在墙边。
红色的衣裳刺得人眼疼,白粉盖住了她们本来的面容,嘴唇上那一点红,像是被人硬生生点上去的血。
没有人说话,只有婆子收拾梳子和脂粉盒的声音。
梳头的婆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都是好模样,可惜了。
掐脸的婆子推了她一下,可惜什么可惜,这是她们的福气,走快点,吉时马上到了。
外面的婆子开始催了,用力拍门,问好了没有。
给她们梳妆打扮的婆子应了一声,开门将六个穿着红衣的姑娘,推出屋子。
那些人带着她们沿着一条上山的土路往前走,雾气很重,看不清远处,只能看见脚下的路和两边的茶树。
茶树一垄一垄的,叶片在晨雾中泛着暗沉沉的绿,绿得发黑。
婆子走在前面,男们人走在后面,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阿桂走在柳月容旁边,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柳月容碰了碰她的手背,阿桂看了她一眼,手慢慢松开了。
小蝶走在林娘后面,脚在发抖,踩在石头上滑了一下,林娘伸手扶住她,说走稳,别出声。
小蝶咬着嘴唇稳住了身子。
山顶越来越近了,茶树越来越密,树冠遮住了天空,阳光透不下来。
空气里那股血腥味又浓了起来,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茶叶的苦味。
婆子手里的油灯在雾气中晃出一圈昏黄的光,照着前面的路,也照着姑娘们白惨惨的脸。
春兰忽然咳嗽了一声,又急又重,秋月拉住她的袖子,小声说撑住,快到了。
春兰点了点头,用手捂着嘴,把剩余的咳嗽声压了下去,血丝从她指缝间渗出来,她把手藏进了袖子里,没有让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