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容回到点绛唇的当天夜里,谢殊云就来了。
她刚洗完手,从胭脂房出来,披着一件外衫站在院子里透气。
今晚的月亮很圆,照得地上亮堂堂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上有道口子,是磨朱砂时划的。
墙头上,一个人影落下,动作轻盈,但还是被她听见细微的响动。
柳月容抬起头,就见谢殊云从墙头翻进来,动作干净利落,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柳月容没有动,就站在原地看着他。
谢殊云走到她面前,离了三步远,停下来:“瑞王找你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谢殊云果然还在监视她。
柳月容嗤笑一声:“你消息倒是灵通。”
谢殊云说:“他要什么?”
柳月容无所谓道:“清明散改良的方子。”
谢殊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要信他,瑞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柳月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有自己的打算,不劳大人费心。”
谢殊云说:“你有什么打算?他没你想的良善,你知道的太多,就算你给他方子,他也不会放过你。”
柳月容没有说话,眉眼低了些,看向自己脚边的影子。
谢殊云想说自己真没偏她,可话到嘴边只来了句:“你保护好自己,瑞王的事,我来办。”
柳月容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往屋里走,没有停,也没回头。
“先把你自己的事办好,办好前,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听。”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谢殊云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最后他翻出了墙头,落地时的脚步声很重。
溪枫等在巷口,看见他出来,问了一句:“公子,柳掌柜怎么说?”
谢殊云大步往巷子深处走,没有回答。
之后的日子里,柳月容把自己关在胭脂房里。桌上摆着药碾和原料,她要做两件事。一件是做出给瑞王的假方子,另一件便是做出清明散真正的解药。
她拿起一株红蓝花,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父亲教她认花的时候,她只有五岁。
父亲说,这花磨出来的颜色最正,京城里的贵人都喜欢,她说,那咱们家是不是赚很多钱。
父亲笑了笑,没有回答。现在她知道了,柳家赚的不只是钱,还有命。
清明散是柳家研制的,父亲知道那东西害人,可是没有办法。前朝皇室逼着柳家做,不做就是满门抄斩。
父亲想过做解药,试了很多次,都没有成功,后来父亲把研制解药的册子藏在地窖的墙缝里,和那些金银细软放在一起。
她记得父亲做过的每一个步骤,每一味药的配比,父亲一边做清明散,一边偷偷记解药的方子,记了好几年。
“容儿,你记住,这世上的药,能害人就能救人,柳家欠的债,若我还不完,便由你来还。”
柳月容把红蓝花放进药碾,开始磨,研磨声细细的,绵绵的,像父亲当年在她耳边说话。
她磨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圈都用力均匀,粉末从碾槽里漏出来,是暗红偏紫的颜色。她用手捏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苦的,带着一丝涩。
清明散的配方她不知道,但瑞王给她的样品,她闻出来了。十几味原料,她能辨别出大部分。
少了哪一味,多了哪一味,分量差了多久,她的鼻子比任何秤都准,她试了不知道多少次,快天亮的时候,桌上依旧只有半成品。
她把自己关在胭脂房里的第三天,季蝉衣闯了进来,拉住她的手。
“你先睡一觉,剩下的让我来。”
“可是……”
“若你信我,就该让我帮你。”
柳月容想拒绝,饶是她骂谢殊云自私,但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遇到这种事,她的想法也是,不让季蝉衣和小桃参与其中。
沉默良久,她还是松了口:“你帮忙可以,我得和你一起。”
“好。”
阳光透过纱窗,照在少女的脸上,柳月容盖着薄被,靠着椅背陷入浅眠。
十天后,终于有了结果,胭脂坊的桌面上,整整齐齐摆了三瓶药剂。
第一瓶是清明散的改良方子,药性比原来的温和一些,但上瘾更深,这是做给瑞王看的。第二瓶是解药的半成品,能缓解上瘾的症状,但戒不断根。第三瓶,是真正的解药。
柳月容拿起第三只瓷瓶,对着烛光看了,里面的膏体是淡黄色的,质地细腻,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父亲当年没有做完的事,她在季蝉衣的帮助下做完了。
她把这只瓷瓶藏进了妆台的暗格里,和它一起藏进去的,还有一张写满字的纸。纸上记着解药的配方,和清明散的大概的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