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把烟头捻在烟灰缸上，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樊主任肩膀，“明天下午三点，带人去港口。”

“好的好的书记，我们提前到。”

那书记走过邵书身边时，停下了下来。

矮胖的身体只能抬眼看人，咬着齿，恨铁不成钢骂人，“没用的东西。”

真是无妄之灾。

好在邵书习惯了，也就没放在心上。

与一群人告别后，樊主任一改刚才的脸皮，趴着脸诉苦说，“邵老师，你可真是害惨我了。”

邵书顶着茫然的圆眼，他什么也不知道，莫名被带来这里，莫名被人说害了他。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樊主任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邵书的手，苦口婆心说，“邵老师，明天你可一定要说话呀，不然，我这位置怕是留不住了。”

“我不想去。”

“不行！你必须去！”

樊主任知道，这小镇上虽小，该做的人事，五脏俱全。

邵书与樊主任分离后，独自走回宿舍。

一栋三层高的教室住宿，他住在三层靠右边的房子里，打开门，一股热浪袭面而来。

浦舟镇七月的天气是极其炎热的。晚上七点，温度还持续在三十五度。

邵书打开灯，一间大单间，里面布置简洁，一张床、一个吵嚷的风扇，一张褐色的桌椅，堆叠许多书，那是他消遣时光的“玩具”。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要好的同事，邵书自己一个人，从都城，一级一级安居这所小镇上，往后要怎么活过，他挺迷茫的。

刚来这里的时候，所有人都熟络靠拢过来，以为他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可一待，六年过去了。

他有想回去找姐姐，但山高路远，他有些害怕，所以一再耽搁。他想，今年暑假一定要出镇，找到姐姐见一面。

屋外下起了雨，炎热未消减。他坐在地板上，打开“吭啷”响的风扇，撩开上衣，让风吹去粘稠的汗。

回想起今天下午遇到的人，他有些气馁，圈住自己的脚，垂下脸。

时间并不会把所有事情都过筛成一阵风，儿时被人压着游街的回忆，邵书过了这么久，还是无法忘怀那些经历带来的恐惧。

以至于，他见到官府的人，身体会出现宕机的情况。

第二天上午，他刚上完课后，樊主任立马出现，拽他到饭馆上请他吃饭。

“邵老师昨晚睡得好吗？”

樊主任太和蔼了，与平时相差太大，邵书都以为他被什么好东西缠上了身。

“挺好的。”

“好就行。”

樊主任没给菜单给邵书看，自己点了一桌，一看，没有什么是邵书喜欢吃的。

“下午的课我帮你请好假了。等会见着人，你不要紧张，做不好没关系，大概大概翻译就行，反正他们也听不懂。”

邵书从昨天到现在，还处于懵懂状态，他只晓得要去给人当翻译。

“我们是要去给谁做翻译？”

“一家外来公司，挺有名头的，叫…”樊主任没想起来，夹起一块大肉塞嘴巴里，撮一口小酒，“不重要，你只管翻译就行。”

说着，拍了拍地中海的脑袋，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邵书。

“这是…”

“给你的酬劳，哪里能让你免费出工。”

邵书放下筷子，敛着脸打开，崭新的红票，还有厚度。

“太多了，我不能要。”

邵书封好封口推回去。

“不多不多，你该得的。这样，”樊主任废话不多说，直接从里面抽出两张，而后把信封塞进邵书书包里，举着抽出两张红票说，“就当你给我的中介费。”

邵书有些惶恐，他月工资杂七杂八加起来，不过才两百五十八元，信封里一看，少说也有千数以上。

“樊主任，我们，不会是干什么违法事吧？”

樊主任正小撮酒呢，被这么突然的发问呛了一口，咳得脸通红。

邵书坐在原位置上，瞪着他那双圆眼看人。

好一会，樊主任才平稳下来，手一拍邵书的肩膀，语重心长说，“邵老师呀，嗯…平时少看些课外书，别把脑袋整糊涂了。”

邵书知道樊主任暗指自己胡思乱想，垂下眼干夹米粒吃。

第二天下午两点，樊主任亲自租了一辆雅马哈，抄小路把邵书载到去现场，不曾想，半路打不上火。

这人一急，什么倒霉事都跟着来。

昨夜下雨，山路黄土粘腻，厚重的黄土黏在他们鞋底。两人纷纷摔在黄土上，衣服、脸上都沾上鲜黄的土渍。

樊主任急火攻心，把自己珍藏已久的皮鞋扔进山沟里，又把气撒在邵书身上。

“完了完了，都怪你，什么事都做不好，妈的，扫把星，我肯定完了，你也完了。”

樊主任拖着一身肥肉的身体，干脆坐在路边，哭丧着脸。

邵书站在一旁，心想自己不能完。自己虽然从技校滑到小学，但也是一份能有稳定饭吃得工作，他要珍惜。

他诺诺说，“不然我跑过去好了，这里距离港口大概还有四公里，应该来得及。”

这樊主任也不管了，手脚都垂了下来，死马当做活马医，“那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拖着一脚的土实在难跑起来，邵书把鞋脱下来提在手里，脚板裹着白色的袜子使劲往前跑。

山路的泥土裹挟锋利的小石子，磕在脚板上，邵书只觉得难受，没有时间停下来，白色的袜子被鲜血染成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