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斜的夕阳,金灿灿的海面,柔软的沙滩。
“你怎么会来我们学校?”
两人坐在大坝上,双脚脱离地面,徐徐的海风吹起邵书额前的软发。
“来跟你道歉。”
海燕在平静的海面上盘旋,不久后要归家了。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我做错了事,惹你不开心。”
他做错了事,所以来向自己道歉?真的可以接受道歉吗?自己,真的能拥有被道歉的资格吗?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邵书手里握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芒果,那是骞伯明给他的。
“吃完了还有,后备箱那一栏都是给你的。“这也是骞伯明跟他说得。
“为什么还来靠近我?我…不是一个好人。”
骞伯明躺在床上,回想起他当时顿足不语,凝望邵书那双怀疑又隐隐渴望的眼神,骞伯明不知为何急着吞咽口水。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
“因为没有因为。”
骞伯明当时是这样回答。
他在黑夜里点燃一支烟,口吐出的烟雾被黑夜藏起来,眼前灰蒙蒙一片,看不清,所以说不明白。
他拿出手机,拨通远在京城的小栾。
“帮我查一个人。“
“邵书。“
“嗯,方方面面。“
第二天一早,骞伯明醒来后打开电脑,收到一封邮件,命名为“邵书”。
骞伯明没有犹豫,直接点开。
邵书,男,出生地都城,家世显赫,后被打击,就此落败。
“邵书快跑!“
“妈妈。“
母亲赵敏推不开邵书,一双圆眼挂着泪水,预示此刻发生的事情。
刚洗完澡出来的邵书,保姆还没来及给他涂乳霜,一批人举着旗子涌入他的家,踩踏院子里的栏栅。
“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口号洪亮,穿透这栋三楼小洋楼。
管家出来制止,却被人直接砸伤倒地不起。
父亲与母亲一人抱着姐姐,一人抱着他往后门跑,没曾想,后门已经被提前包抄。
“人在这!快来!“
邵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年他五岁。
他们一家四口被围起来,不等纷说,邵书看到自己的父亲母亲被人用粗糙的缆绳绑起来,像牵牛一样拽着往前走。
“你们是谁!?谁叫你们来的,我要见你们负责人。”
父亲大声嘶吼,可没有理会他,只管把他们从邵书身边拽走。
“爸爸!”小邵书爬起来,跑过去拍打那些人。可他太小,垂下的拳头像砸棉花般无力。
“去你妈的。”
有人重重推开邵书,幼小的身体被扔到好远,头重砸在木头上,瞬间,他头昏眼花,只看到母亲挣脱人群奔来的痛苦面孔。
“妈妈,要抱抱,抱抱。”
邵书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烈日的正午,他盯着苍白的天看了好久。身体摇摇晃晃的,好饿,妈妈爸爸呢?姐姐呢?姐姐为什么不来给我讲故事?
“打倒走狗!打倒□□!”
他的耳膜越来越清晰,尖锐刺耳的声音排山倒海冲进他的耳道里,邵书爬起来,两道都是人,怒目着他。
他不知所措环顾,看到站在他前面的母亲与父亲,低着头,像是犯错的人,头上挂着青菜叶子,身上被砸臭鸡蛋。
“妈…”
“别说话。”
姐姐邵妍捂住他的嘴巴,拉他蹲在角落里,用身体环住邵书。
“姐姐,我想回家。”
“书书乖,过会我们就回去了。”
一个臭鸡蛋从天上飞过来,砸到邵妍头上。那种味道,很长一段时间都围绕在邵家中。
小洋楼、三座工厂全部被查封,上千单的交易中断,财产不知去向,他们连一件衣服都没有带出来。
还好,不知道上面哪个人,念邵家在抗战期间提供许多金银钱财,向上面佐证了材料,才从小黑屋释放出来。
可是生活质量一落千丈,他们被赶到都城的角落里生活,一间潮湿没有窗户的一房,成了邵家的落脚点。
精神被剥夺,身体是否还能存活?
为了过活,父亲从早到晚替人擦鞋,换取一点点钱,不够家里日常开销。于是母亲拖着虚弱的身体出去,替人洗衣缝布。
但不管再怎么苦,赵敏未曾让两个小孩放弃学业。
父亲邵泽侨深夜回来后,把门关起来,用俄语与他们小声交流。母亲坐在一旁,借着煤油灯加班加点,偶尔纠正邵泽侨的口语。
花瓣的香味充斥整间房子,幽暗的环境里,传出纯真的笑声。
他们一家处在社会的边缘,被同伴唾弃,空有才华,却无人敢要,无人敢靠近。
“苦有苦的活法,我们一家人只管活着,往后的每一步没有人知道会是什么样。”这是赵敏常对邵妍邵书说得话。
岁月刮过十余年之久。有一日,他家难地出现客人。
邵书刚到拐角,看到父母亲蹦着脸,再看向另外一边,是一位长得圆润的中年女人,头上簪着一朵艳红的花,笑吟吟地。
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臂上的淤青。
“妈,爸。”
“进去,洗手跟姐姐先吃饭。”
赵敏很严肃。邵书从未被如此对待,印象里,母亲总是温柔体贴。
邵书垂下头直走进房,赵敏反手关上门。
有用吗?那扇单薄的门,真的能挡住命运的推动吗?
“妍家妈妈,霍家有钱有权,把妍妍嫁过去啊,是享福的事。”
邵书抬眼看了姐姐,她泪盈盈的不敢出声,邵书夹块肉放到她碗里。
霍家是都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小儿子霍赤振身体残缺,是出了名的暴躁脾气。
“哼,享福?你怎么不嫁?”
“哎哟哟,妍家妈妈你这话说得好没有礼貌,你这样的家世,人家还避之不及呢,有人娶你家女儿就不错咯,还摆什么以前邵家架子。”
赵敏气得猛咳嗽,心肝都要咳出来了。
“我们不欢迎你,你快走吧。”
邵泽侨赶紧拍着赵敏的后背赶人。
邵妍听到母亲咳嗽,端水出去。
邵书也跟着出去,站在父亲面前,抖着手说了句厉害话。
“我姐姐不嫁,谁也不嫁,你们死了那条心,再来我打你们!”邵书从旁边捡起一根木棍,朝着媒婆欲欲动手。
媒婆苦着脸提裙赶忙跑离。
邵书把棍子扔掉,转过身,见家里三人瞪着圆眼看他,最后四人相视一笑。
从那以后,媒婆没再到家里来。
都城的冬天很冷,雪下得不算酣畅,刺骨的寒风却不少。
赵敏的咳嗽越来越频繁,持续的时间越来越久。有一次,竟咳得全家人都惊醒。
“妈,去医院看看吧。”
邵妍担心劝说。
赵敏摇摇手,“老毛病,不碍事。”
全家人劝说无果,时间一拖到深冬。中国的新年正如火如荼进行。
邵家人围坐在一张用花布包裹的小圆桌上,赵敏举起酒杯,对着家中每一个人都碰了一下。
岁月在眼角下刮裂出皱纹。
“新年快乐,我亲爱的孩子们,还有我的爱人。”
时间淡化了很多事情,那晚邵家人格外幸福,过完年后,邵泽侨可以到场里当工人;邵妍跟邵书可以着手准备高考的事了。
自己嘛,手上接的单子足够用好生意来形容。
赵敏憧憬未来的每一步,都是新的开始,他们的生活,正要脱掉阴霾。
大年初一,当街上还弥漫炮竹的气味,邵书揉搓惺忪的睡眼起来,看到母亲躺在冰冷的沙地上。
“妈?妈!”
邵书的声音划破那即将来临的美好,回不去,也越不过去。
赵敏被确诊为肺癌中期,治疗需要的费用,对邵家来说,是一笔伸手也够不到的天价。
治不治?治!
钱呢?
“我去打工。”
邵书跟邵妍站在医院的通道里,纷纷埋头。
“打工又能打什么工呢?”
邵妍的口气有些气馁,她在考虑一件事。
是呀,能打什么工呢?他才十八岁,空有一腔热血,忽视了现实的残酷。
“总会有办法的姐。”
邵书说完,扔下她拔腿往外跑。
邵妍盯着邵书的背影,深深的无力感裹挟她妥协的灵魂。
春节期间,很多门店没开门。
邵书在街上奔走,一家一家询问。店家得知他姓邵后,都摇头拒绝。
他的脚后跟已经起水泡,被粗布划破,湿软软的匹挂在脚上,烈痛扯住他的身体。
他站在一处小巷子旁,盯着上面的工作信息跟图片,红着脸撕下海报,转身到角落里仔细研读。双眼骨碌骨碌地移动,好像要找出一个能让自己接受的条件。
辗转反侧,他根据海报上的地址,走进一家装潢华丽的舞厅俱乐部里,潜入昏暗的地下室,在里面,他见到此生难忘的画面。
同性之间无所顾忌的拥抱、亲吻、互说爱意。
他后悔了,想往外跑,但想到母亲,横心跟人走进一间办公室。
“超哥,有个小子想找工作。”
邵书低头,看到那人锃亮的皮鞋头转到自己的面前。
“头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