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着男人的嗓音,脸上的妆容却繁重,邵书看得有些出神。
“长得不赖,喜欢男人?”
“……啊?”
他半天才拉出一个‘啊’字。
那人笑了起来,“小兄弟,你知道我这里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
“哦?说说看。”
“能,能找到工作的地方。”
最后,或许是上天怜悯他,又或者,被叫做超哥的妈妈桑,看到了他当年的影子,给了一份前台迎接的工作,月薪五十元。
怀着喜悦跑回家,还没到家门口,邵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前段时间过来的媒婆。
他缓下脚步,全身的气都屏在胸口。越过拐角,那媒婆兴高采烈让人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扛进屋里。见到邵书人影,扭着腰身过去,热情似火叫着小舅子。
邵书看向姐姐,面无表情挨在古老的门框上,低头扣手,脖子上有一个新鲜的咬痕。
“这是干什么?”
邵书走过去询问。
邵妍红着眼撇开脸。
媒婆算是看出来了,答应嫁给霍家的事,是邵妍自己决定的。随即决定,今晚就让邵妍过门,免得夜长梦多。
“不行!”邵书怒目媒婆,抓起邵妍的手,“姐,我找到工作了,我能支付得起妈妈得费用,实在不行我们先借,后面再慢慢还,只要有工作就能还完。”
“你学业呢?”
“那不重要。”
“怎么能不重要,那是最重要的事。”
“那你呢?你不是也要参加高考吗。”
“我…”
“姐,别傻,不能嫁给那种人。好了,我们把东西还给他们。”
邵书说完,从里面把东西又搬了出来。
“邵书!”
邵妍崩溃大哭,“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源源不断的噩梦侵扰邵家。
赵敏知道邵妍要嫁给霍家,不顾身体不适,跑到霍家要人。
像邵妍说得一样,一切都来不及了。
拜堂入室已经结束,赵敏急火攻心倒地不起,不愿意接受邵妍拿过来的钱。
邵书太累了,他趴在母亲的病床上睡着了。
半夜里,模糊听到母亲病痛的呻吟声,他惊醒过来,看到母亲满脸都是汗。
他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惊慌失措,唯恐眼前的人突然消失。
赵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别怕,带妈妈回去。”
二月的寒冬,夜深人静。
邵书背着母亲一步一步,走到他们曾经居住过的小洋房。
他们站在门外,眺望这座美丽的房子,那是赵敏与邵泽侨亲手绘下的蓝图。
“乖乖,妈妈想进去再看看。”
“等夏季来看也不迟,夏季花开了更好看。”
“妈妈现在就想看,可以吗?”
邵书感到当头一棒,鼻子一酸。
“好。”
邵书把母亲放坐一旁,徒手撬开封锁的大门。
半晌,邵书叫醒母亲。
赵敏眯着眼,看到邵书那双血迹斑斑的手,心疼握住放在脸上,垂下热泪,“妈妈对不起你。”
邵书摇摇头,“我的荣幸,赵女士。”
两人鼻尖通红,默契相视一笑,大冷天的,心里格外的暖。
里面的装修一切都没变,多么熟悉,可是却不属于他们。
邵书找了一处温暖的地方把赵敏放下,蹲在她身旁,搂住她搁人的身体。
“都没变。”
“你还有印象啊,那时你那么小。”她手比了一个身高高度。
“嗯,”邵书伸手指向炉壁,“我记得姐姐把一整只鸡扔进去烤,被你跟爸发现后,连同我也打了,真是冤枉。”
赵敏轻轻发笑,“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美好的记忆总能牵引人回忆,反复琢磨,盼望那样幸福的日子能再次回来。
“邵书。”赵敏很严肃叫邵书。
邵书:“……”
“书要读,要去参加高考,再苦,也不可作践自己。”
“妈…”
“听我说。”
赵敏拍了拍邵书的脸以示安慰。
“照顾好爸爸,他的腰不好,下雨会疼,记得拿药水给他揉揉;姐姐…要帮姐姐离开霍家,跟她说,妈妈希望她永远不要对自己失望。”
“嗯…嗯。”
邵书低垂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坠。
“我们乖乖长大了,”赵敏抚摸他的头,“辛苦你了。”
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切的苦都会过去。
一阵寒风吹拂过邵书冰冷的脸。
“噗!”
赵敏骤然间口吐鲜血,身体直哆嗦。
“怎么了!”
邵书兜住赵敏吐出的血,“走,去医院。”
赵敏用力抓住邵书的手,指甲嵌入软肉里。
“我,我想见,你爸,找,找他来。”
“先去医院。”
邵书麻木地只剩下脑袋还能动。
“没有用了,乖乖,去,叫爸爸过来。”
“妈!”
乞求的声音破口而出。
“别怕,妈妈在呢。”
都城二月的天下起了雪,难得下得如此酣畅。
邵书跟邵泽侨在街巷跌跑,奔向同一个人。
如果跑得够快,是不是可以躲避命运的安排?他们埋怨上天不公,万家灯火,为何,他家不亮?
赵敏走了,在那栋属于他们的家里离去的。邵妍知道后,几乎是爬着回到他们漆黑的住所。
世间再无赵敏。
邵妍邵书没有了妈妈。
邵泽侨没有了爱人。
赵敏离去后,邵泽侨一蹶不振,躺在床上整日抑郁寡欢。
邵书推掉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重新上学。临走时,超哥给了他五十块钱。
“提前给你上大学的红包。”
手里的五十块钱重如山,邵书难以回报。
“谢谢。”
邵妍鲜少回家,邵书常去霍府找人,每次都被人轰推出来。
高考来临,邵书怀揣着邵家所有人的希望,考取了高分,五科三科满分,两科差两分满分,全校第一名,却在报考大学出了难。
与他同班人的录取通知都下来了,连考得比他分数低了三分之一的人都有大学可收,唯独他,什么也没有。
邵泽侨不知从何得知,那天难得精神抖擞拍了拍邵书的头,只留下一句,“别怕,爸爸在。”
第二天下午,有几个小孩熙熙攘攘跑过来门前大声欢呼,“你爸在政府门口吊死了,死了,上吊死了。”
没用,太没用了,窝囊废,娘娘腔,废物,去死吧。
所有人都用同一种眼光看他——惊恐的怜悯。
他把僵硬冰冷的邵泽侨背回家,一个人安置了所有身后事。
邵泽侨用死给邵书换取了在羊城的一所技术学院收留,不是上学,而是直接工作,当实习语文老师。
离开都城之前,邵书再次来到霍家,跪在大门口前。
那是个大夏天,烈日正浓,晒得邵书头顶冒烟。
霍家的大门终于被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那是邵妍,她把头发剪短了,人也长胖了。
“走吧,别再回来了。”
“跟我走吧姐。”
邵妍拒绝了邵书的邀请,或许是有了孩子,又或者是怕拖累邵书,总之,邵妍笑了。
她摸着邵书的头,顺着发根缓缓滑下。
那是他们母亲赵敏抚摸他们的方式。
邵书走了,离开这座承载许多痛苦的城市。告别了所有过去,仍旧无法斩断命运的安排。
邵书在羊城技术学校当了两年实习老师,还有一个星期转正的时候,上面下发文件,通知这所技术学校要转为民办大学。
而邵书作为实习老师,并未归并到教职人工名单中。他再一次被抛弃。
学校上面领导看他这两年兢兢业业,秘密给他申请了浦舟镇浦舟小学的教职员工名额。
父亲用命争取来的机会,两年后,轻而易举的划掉了他的名字。
那天,邵书哭了。
当着很多人的面哭了。
他心中的灯塔灭了,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饥不择食,慌不择路。
邵书接受学校领导的安排,第二天天还没亮,提着一个小手提包,坐船离开了羊城。
他把岁月往浦舟镇一放,便是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