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点,”袁如一也伸出根手指,却卖关子般停顿了下来。
“什么?”沈知贤歪了歪小脑袋,带着满满好奇道。”
袁如一指指她的小手,“不要啃脏手指。”
“这个嘛,”沈知贤挠挠自己的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咯咯咯”笑出声来。
“你看,阿娘这样说,阿爹这样说,”沈鉴抓住机会,忙道:“现在,阿姐和阿哥也这么说,你说,往后是不是要改一改?”
“好吧,”沈知贤停住了笑,点点头,应了下来。
“真棒,”沈鉴也不吝惜自己的夸奖,笑着道:“我们家知贤就是聪明!”
“我还能把这一大碗饭全吃光呢,”被夸到的沈知贤抱着碗,晃着腿,一大口一大口,展示起自己的厉害之处了。
度春秋笑了,“真厉害。”
袁如一看着身旁的春秋以及春秋旁边的小姑娘,真实的笑意不自觉地从眼底流出,从唇角显现。
聊着聊着,饭菜的热气也满满降下去了,沈鉴注意到这点,“哎呀”一声,匆忙招呼道:“大伙儿快趁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了,吃完饭,我去给大伙儿收拾房间。”
在沈鉴的招呼下,众人开始动筷,饭菜都是家常饭菜,但却尝得出,沈鉴的手艺很不错,而且一定是常年做饭的那种。
等到饭菜快要吃完的时候,凌云志停下筷子,犹豫再三,但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你们村,为什么要在村口,修那么一座坟墓呢?”
“是啊,”不落凡忙放下手中的饭碗,也跟着打探道:“还有,墓碑上的内容都是真的吗?”
听到沈鉴的动作一顿,眼里情绪变得复杂,他叹惋一声,“那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吃饱喝足的沈知贤兴冲冲地举起手,比自己阿爹更快地开口道:“那个打老虎的姐姐杀了很可怕很可怕的魔头,她保护了包括阿娘和阿爹在内的很多很多人!”
这个简单的故事,有点耳熟啊,可故事里那位杀掉魔头的英豪,似乎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为什么需要坟墓?袁如一暗暗捏了捏手中木筷。
“实在是抱歉,”沈鉴望向度春秋,抿了抿唇,垂眸道:“我和阿雁后来,把恩人你做的一些事,归到那个孩子身上了。”
“为什么?”凌云志不解。
“那里,其实是座衣冠冢,那个孩子,我们找不到她的尸骨,也找不到她的家人,我们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但是,”说着说着,沈鉴的声音哽咽了,他停顿了好久,好不容易才整理好心情,“实在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这两件事,又有什么联系吗?”袁如一继续问道。
“我和阿雁能逃出来,也多亏了那个孩子,”沈鉴道:“魔头骗我们,魔头想让我们自相残杀,所有人都怕了,所有人都吓傻了,”说着,沈鉴再度哽咽,最后一句,他实在是开不了口,因为那时,在恐惧的推动下,所有人都升起自相残杀的念头了,声音颤抖着,“只有那个孩子,只有那个孩子看出来了魔头的骗局,她用她的命,唤醒了我们。”
“什么骗局?”凌云志头皮一阵发麻。
“那魔头,完全不把人当人,那个魔头把我们关在一起,又让属下分给我们每人一把匕首,而魔头自己手里,则拿着一把红、白两色竹签,”这是沈鉴最为痛苦的回忆,这也是十万岁最喜爱的游戏。
十万岁会让属下在不同的地方捉来不同的人,她将这些人关在狭小的牢笼中,再让属下发给这些人每人一把匕首,而且必须得是钝且短的匕首,因为这是能够保证这个过程让她感到足够“过瘾”的关键,而红、白两色竹签的数目,则各为人数的一半,将竹签撒进牢中,一炷香的时间后,得生者生,得死者死,十万岁观其斗,看其争,余下生者,以金银为饵,以性命相胁,再挑起斗,观其争,余下最后五人时,喂下封喉所制毒药,使他们封魔癫狂嗜血,最终剩下的一人,十万岁会手持长箭,于牢外一箭穿其心。
十万岁手段之狠毒,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见到阿爹的情绪变化,沈知贤爬进阿爹怀里,趴在阿爹的肩膀上,小手轻拍着阿爹的脊背,不住道:“阿爹不说了,阿爹不要不开心。”
“是她,”听到这一丧心病狂的“游戏”,凌云志立马就反应过来沈鉴口中的魔头是谁了。
“是谁?”于青山打了个冷颤,她对于山下的事,知晓的并不多,但如此之人,着实可恨,着实该死。
“等下,我跟师姐你慢慢说,”凌云志磨磨牙齿,道:“此人的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沈鉴抹了把眼眶,吸了下鼻子,揉揉沈知贤的小脑袋,予她以安慰,接着道:“后来,我跟阿雁壮着胆子溜回了那个山洞,却发现山洞里的尸骨都没了,我们找来找去,只找到一个被血浸透了的靛蓝色书包,这是那个孩子的书包,我们认出来了,所以,我们把它收好带了回来。
在那之前,我们村总是会无缘无故地丢人,在那之后,我们村便再也没有丢过人,我们猜到,一定是那个魔头在搞鬼,我们也猜到,那个魔头一定是被恩人你杀掉了,可那个孩子,我们也想让人记住她,所以,我们就跟村民说,是那个孩子用自己的命帮我们除掉了魔头,还我们以安宁,后来,村民们同意将孩子的衣冠冢立于村内。
而且,神奇的是,就在立衣冠冢的当年,我们这儿一连下了二十多天的暴雨,一场山洪接连毁了好几个村子,我们村的人也都流着泪冒着雨往高处逃命去了,谁承想,就在山洪快滚进我们村时,雨忽然停了,而且山洪还拐了个弯,绕过了我们村子,至此,我们村年年风调雨顺,我们都觉得,一定是那孩子在保佑我们。”
听完这些,饭桌上一片寂静,一片叹息。
许久,不落凡声音发哽道:“那为何石碑上,是打虎的画像呢?”
“这幅画像,会勾起很多人的好奇,他们会打听画像背后的故事,我们想把那孩子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沈鉴道:“除此之外,我们也编了打虎小英豪的故事,讲予孩子们听,孩子们很喜欢她的故事,孩子们从来不怕那座坟墓,他们会分享自己喜欢的玩物,还会编大大的花环。”
这时,沈知贤转过小脸,道:“对,我们都很喜欢打老虎姐姐的故事,打老虎姐姐告诉我们,老虎很可怕,可只是怕的话,就只能成为它的口中餐,但如果我们举起拳头,却有打死它的可能。”
听到这里,凌云志明显深受感动,吸着鼻子,红着眼眶道:“小秋姐姐,我们等下,要不要去给她上柱香?”
度春秋垂眸,若有所思。
“小秋姐姐?”凌云志提高了些音量,再度出声,“你在想什么?”
度春秋藏在饭桌下的手掌越攥越紧,忽地,手背上却传来一股独属于掌心的温度。
她被这温度一激,猛然抽手,袁如一却赶上了她撤离的速度,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腕。
“想的话,我可以为你们准备,”沈鉴出声道:“祭拜用的东西,我家都有。”
“去吧,”度春秋道。
月光下,墓前炉中的香火又被续上了,在沈鉴的带领下,众人向着那座墓碑作揖行礼。
夜静悄悄的,他们也静悄悄的,无人出声,无人吵闹,纸钱元宝燃起的火光,将画像上的双眸映照得更为坚定。
祭拜过后,他们带着沉重的心情,却也该转身离开了,只有尚温,仍停留在远处,看上去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众人抬脚离开,凌云志回过头,果然,尚温还停在原处。
“尚温,你不走吗?”她问道。
“你们……”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压抑,“你们先走吧。”
“没事吧?”凌云志关切道。
“没事,”尚温少见地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了解释,“我想起了曾经的一个孩子。”
“我们先走吧,”度春秋看向凌云志。
凌云志点点头,可走出几步路后,又忍不住回头叮嘱尚温道:“夜里会降寒气,也别回去太晚。”
没有听到尚温的回答,也许尚温在心里默默答应了吧,凌云志咬了下唇角,跟上其他人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