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家小院时,沈鉴很快就收拾出了三间房,众人没有经过太多的讨论,便定下了安排,凌云志与于青山一间,袁如一与不落凡一间,而最后一间,则是度春秋与尚温的。
夜幕下,听着身旁人的呼吸声渐趋平稳,袁如一偷偷摸摸起身,蹑手蹑脚地下了地,他小心翼翼地行动,然而,开门时,木门还是发出了些吱吱呀呀的声响,袁如一紧忙停住动作,扶门愣在原地许久,所幸床上的不落凡只是翻了个身,并未被他惊醒。袁如一松了口气,暗暗庆幸,这多亏了睡前不久,不落凡便收到了凝烟的传音符,知晓了他们留霞宫长老们身体恢复得很好的信息,因此,不落凡的这一觉看上去睡得颇为踏实,这也为袁如一的行动提供了更大的便利。
走进院子,春秋房里并没有烛火的光影,而视线上移,茅草房顶,果然有她的身影,袁如一抿了抿唇,果如他先前所料。
就在这时,二弟摇着尾巴兴冲冲地迎了上来。
袁如一急忙蹲下身,对着它做了个“嘘”的手势,二弟竟如听懂了般,两只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他,停在原地,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放轻脚步,借力一跃。
度春秋呆呆地坐着,心口闷闷的,感受着时间一点点从指尖划过。
“一个人看月亮吗?”袁如一的声音忽地响起,她张张嘴巴,还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袁如一的话又先她一步接上了,“我们一起看月亮吧!”
“为什么不睡觉?”度春秋抬抬眼,仅道:“你太重了,下去吧。”
“不对,我不同意,袁如一明明身轻如燕,”袁如一踩在屋脊上,旁边茅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望向那轮并不圆满的月亮,笑道:“我睡不着,刚好你也睡不着,两个夜猫子,凑在一起聊聊天呗。”
度春秋浅浅地吸了口气,就要起身,没想到,袁如一却再次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看月亮的时候,你在想谁?”他仰起脸,望着她的眼眸道。
听到这个问题,度春秋轻捻着她那已经被揉皱了的衣角,望向那轮承载着自己许多许多秘密的月亮,那轮总是安安静静地倾听并始终为自己保守秘密的月亮,嗓音有些发涩,道:“发呆而已。”
“看月亮的时候,我在想你,”袁如一道:“红豆成熟的时候,我也在想你,鸿雁飞过的时候,我还在想你。”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于你而言,是时候停止了,”度春秋想要抽出手掌,袁如一却一点点收紧了力道。
无奈,她只能猛地发力挣脱。
“我不要,”袁如一的手又追了上去,他耍赖般开口,“我就要想你。”
“你太闲了,”度春秋出声道:“世上还有很多人和事可想。”
“你想着世人,我想着你,这很公平,不是嘛,”袁如一说着,冲度春秋眨了下眼,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轻嘶一声,笑道:“我是不是也算世人中的一个?”
他总有办法,找到她话音里最特别的一点,度春秋轻微晃神后,轻轻地摇摇头,道:“并无区别。”
“没关系,”袁如一起身,轻轻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按下,继续笑道:“我不贪心。”
于是乎,两人守着一轮月亮,静静地坐着。
晚风里的寒意渐浓。
“要不要,靠一靠?”袁如一拍拍自己的肩膀,道:“不收费,不耍赖,不反悔。”
“不必,”度春秋维持着自己原本的动作,不曾想,下一瞬,自己置于膝上的双手忽地被人握起。
“放手。”
“你手好冰啊,”袁如一紧紧将春秋的双手握住。
度春秋明显感觉到一股温热,这是袁如一在将自己的内力渡给她,他在很认真地做这件事,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如同白瓷一般,不知不觉,叹了口气道:“何必呢?”
“荣幸之至,”袁如一庆幸自己刚好以一种巧妙的方式扣住了春秋的双手,才让自己能够巧妙地制止春秋的逃离。
“那个孩子,你有知道她的身份吗?”袁如一觉得,自己应该说些别的什么,以转移掉春秋的注意力。
染血的碎片残页再度于度春秋眼前浮现,她的眸子暗了暗,摇了摇头,道:“具体名姓不知,或许,是明吾堂的孩子。”
“有志不在年高,”袁如一说着。
度春秋没有回答,是啊,有志不在年高,可于那个孩子而言,人世间的千山万水,却再也没有机会去看了。
度春秋陷入了沉默,
晚风越来越凉,手掌处却越来越暖。
“下去吧,”度春秋开了口,“该休息了。”
袁如一正望着她的侧脸出神,听到这话,带着她起身,竟忘记了松手。
“也该放手了,”度春秋视线下移,再度出声。
手上的力道渐渐散开,度春秋先一步从房顶跃下,
“尚温还没有回来,是吗?”
在她开门之际,袁如一又走了过来。
“找尚温,有事吗?”度春秋脚步顿了下,道。
袁如一倚靠在她旁边的门框,“数日奔波,累不累?”只见笑笑,却道:“按摩推拿,这些年我也有所涉猎,要不要试试我的手艺?”
“不必,”度春秋拒绝得干脆,说着,她已经迈进了屋子,“快回去歇息吧。”
不料,袁如一虽然表面转身同意,可实际上却猛然回头,在她关门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进了她的房间。
度春秋伸手去取三尺剑。
两人在房间内比划十几招后,袁如一朝后退了两步,后腰刚好撞在一只小木桌上,桌上的茶杯晃悠起来,眼看眼就要从桌上坠落。
就在紧急护住这只小茶杯后,袁如一拍拍胸口,贴在度春秋的耳边,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感,“嘘”了一声,道:“别打扰到院里人。”
“分明是你又在胡闹,”度春秋一把夺走他手中的茶杯,声音受他的影响不自觉变低,又伴随着莫名的心虚。
“夜深了,”袁如一笑着握住三尺剑的剑鞘,把人往床榻处带,“快躺下歇息吧。”
这人现在,怎么愈发狂妄了,度春秋被他的话一惊,攥紧手中茶杯,或许该找个机会,再与他正式比一场了。
正想着袁如一竟突然出手,因为她的走神,竟将得逞的机会让给了他,使得袁如一不仅夺走了她的三尺剑,还夺走了她手中的茶杯。
“需要在下服侍春秋大人脱靴吗?”袁如一说着,右膝竟真跪下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特有的笑意,度春秋一时恍惚,仿佛他真会做出这事,而就在恍惚中,她竟脱口而出又一句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的话,“不要,我自己来。”
“好,”袁如一一声极为克制地低笑。
最终,度春秋躺了下来,袁如一坐在床头,他的指尖落了下来,在她额间轻柔地打着转。
“力道还可以吗?”他小声道。
对于度春秋而言,袁如一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
做饭和按摩,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么多?度春秋的思绪被他揉成了数不清的碎片,半晌,意识朦胧中,这个问题在她脑海中模糊组成,却又在下一刻被袁如一揉散。
床上人的呼吸声并不安稳,感受到春秋的眼皮抖动了下,袁如一在心底轻叹,紧接着,他一边继续着手里的动作,一边轻哼起自己儿时最喜欢的安眠曲。
说来也奇怪,在思绪飘荡中,度春秋竟真觉得自己的眼皮开始变重,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究竟什么时候丢掉了意识。
春秋睡着了,袁如一轻轻地勾了下唇角,轻手轻脚地拉过被子,替她盖上。
他坐在床头,借着月光,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虚虚地描了下她的眉眼。
如果只是春秋一人,今夜,或许,又会成为她的一个不眠之夜,想着屋顶上的那个身影。
想着想着,看着看着,他的心开始发紧、发酸,人——怎么可能会不累呢?